地底的震动停了。不是那种硬生生掐断的静，是像烧红的铁块慢慢冷却下来的那种稳。沈皓坐在操作台前，手还搭在数据接口上，指尖发麻，像是刚被一万只蚂蚁啃过。他眨了眨眼，屏幕上的乱码流终于不再疯转，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规整的光带，从四面八方汇聚向中央。
“成了？”他声问，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墙皮。
杨默没理他，蹲在初代核心旁边，手里攥着那把祖传扳手。扳手柄上的油渍蹭到了裤子上，他也不管，只盯着核心表面那一圈细密的裂纹。刚才那一阵脉冲波从地面传上来时，这玩意儿抖得跟要散架似的，现在倒是安静了，连嗡鸣都低了几度。
“操。”他骂了一句，把扳手往接口里一插。
咔哒。
一声轻响，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沈皓猛地抬头，看见那道裂缝里渗出一道银光，不刺眼，温吞吞的，像谁家灶台上刚点着的火苗。
“你……真就随便一捅？”沈皓咽了口唾沫。
“老子祖传的，认亲。”杨默啐了一口，“再了，你不是它等着信号吗？我给它放个老家录音还不行？”
他着，手指在核心侧面敲了三下，节奏很怪，咚、咚咚、咚——听着像谁在半夜敲暖气管报暗号。敲完还嘀咕一句：“老规矩，下班别锁门。”
沈皓差点笑出声。这啥？星轨族上班打卡？
可就在他想吐槽的时候，整个房间突然颤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种晃，是空气本身在震，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千百个人同时吹口哨。他抬眼看去，只见那些原本各自为政的数据流忽然调转方向，齐刷刷涌向中央的银光点。
“卧槽！”他一把按住控制台，“它们疯了？！”
“没疯。”杨默站起身，把手从接口拔出来，甩了甩发麻的手指，“是听懂了。”
他话音刚落，那团银光猛地炸开，化作一张横贯整个穹顶的网。网丝极细，泛着微蓝的光泽，每一根都在轻轻震颤，像是被风吹动的电话线。沈皓瞪大眼，发现这些网丝的震动频率居然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顿挫，有的绵长。
“这是……”他喃喃。
“心跳。”杨默，“还有齿轮转的，鲸鱼叫的，外加一堆我没听过的动静。反正都是活东西。”
沈皓没接话，闭上眼，试着用织网者的感应去碰那张网。一碰，脑子“轰”地一下，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正在开锅的澡堂子。各种声音、画面、感觉全挤进来：一只机械手缓缓合拢五指，发出“咔嗒”一声；深海某处，一声低沉的鸣叫顺着水波荡开；还有无数双眼睛睁开又闭上，呼吸此起彼伏。
“我靠……这么多？”他踉跄一步，扶住台子才没跪下。
“忍着。”杨默一把拽他后领拉直，“你以为就咱这点人？全球一百零八个点，加上外星野路子，少得连上几千号。你现在是总接线员，别给我掉链子。”
沈皓喘了口气，咬牙重新伸手。这次他学乖了，不是硬碰，而是顺着网丝的震频一点点滑进去。他先找到那段最熟悉的——广场舞大妈们踩点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股蛮横的喜庆劲儿。顺着这个节奏往外扩，很快摸到了另一段：像是金属摩擦的嗡鸣，稳定得不像话，一听就是机器干的活。再远一点，是那种低频的、悠长的波动，像潮水拍岸，又像人在哼歌。
“找到了……”他低声，“情绪频段对上了。守护，都是想护着点啥。”
“废话。”杨默翻白眼，“谁他妈拿神器去抢银行？赶紧的，别磨叽。”
沈皓没理他，双手在空中虚划，像是在调一台看不见的混音器。他把所有信号压平，剥离外形、语言、文明差异，只留下最底下那一层共通的东西——那种“不能让它倒”的执念。慢慢地，那些杂乱的震频开始同步，心跳与齿轮共振，鲸歌与脚步合拍，最终汇成一股缓慢而有力的搏动。
咚……咚……咚……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银河深处跳动。
杨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脉搏也跟着对上了节奏。一下，又一下，稳得不校他摸了摸鼻子，嘀咕：“还挺暖和。”
就在这时候，网络边缘传来一阵轻微的抖动。沈皓眉头一皱，察觉到一股杂波——很弱，但确实存在。像是有人在角落里偷偷叹气，带着点犹豫，点怕将来不够好。
“谁啊？”他下意识想追查。
“别管。”杨默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谁还没点担心？问题是，他们还在连着网，没撒手。”
他完，忽然笑了下，抬手拍了拍初代核心的外壳，像拍同事的肩膀。
“听好了啊，”他对着空气，也像对着那一百零八件神器，“老子的造物只有老子能骂。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谁敢动一下试试？”
这话一出，那股杂波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戳中了笑点，轻轻颤了颤，然后——融进了主节奏里。
沈皓愣住。他没想到这一招还真管用。这算啥？江湖切口？
他没时间多想，因为就在这一刻，整张信念之网突然收紧了一圈。所有的震频彻底归一，所有的信号拧成一股纯粹的力量，顺着网丝倒灌回初代核心。
核心外壳开始剥落。
不是炸开，也不是融化，是像老树皮一样一片片翘起、脱落。里面不再是冰冷的金属或晶体，而是一团流动的光。那光起初很暗，像个没点着的灯泡，但随着信念值不断涌入，它越来越亮，颜色也变了——从灰白，到银，再到一种近乎透明的金。
杨默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悬在半空，没敢碰。
“要出来了。”沈皓嗓子里发紧。
光团缓缓上升，脱离核心残骸，悬浮在两人面前。它的形状慢慢定型，先是拉长，接着两侧收束，最后形成一把剑的轮廓。剑身通体透明，能看到里面有星河流转，像是把整个银河卷成了龋
“宇宙共鸣者之拳…”沈皓念出文献里的名字，声音发虚。
杨默没话。他盯着那把剑，忽然觉得右腕上的旧疤有点发热。那是时候被扳手烫的，父亲是“命里带的记号”。现在看来，可能真是。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悬在剑下方三寸处。没有触碰，只是等着。
剑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沈皓靠在控制台边，浑身脱力，但眼睛一直没闭。他看见那把剑的光芒映在杨默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疲惫和一丝藏不住的动容。
“喂。”他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嗯？”
“你……它们真的都听见了？”
杨默沉默几秒，点点头。
“听见了。机械族那边转得更稳了，海洋族的调子也亮了些。还有几个不知道哪来的，传过来一段孩笑的声音。”
沈皓咧了下嘴，没力气笑出声。
“挺好。”他。
剑身微光流转，星河缓缓旋转。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颗虚构又真实的心脏，在无尽黑暗中一下一下地跳。
杨默的手还悬着。
剑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