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地面裂了。
不是那种下雨泡软了土、晒干后翘起来的细缝,是直愣愣从砖缝里炸开的口子,黑黢黢的,能照见人影。张兰芳正拎着一袋刚买的白菜往家走,塑料袋蹭着手腕,风一吹,菜叶还晃悠。她低头一看,脚边那道缝里,居然渗出一点蓝光,跟夜里路灯底下积水反的光似的,但更冷,不带人气。
她站住了。
这地方她熟。来跳广场舞,哪块地砖松动都门儿清。前两还有大妈抱怨“跳舞震得假牙发飘”,她还笑人家矫情。可现在这裂缝,不对劲。
再往前几步,音乐声就来了。
《最炫民族风》的调子响得震动地,鼓点砸在胸口,耳朵嗡文。可听着听着,味儿就不对了——还是那个曲子,可节奏被拉长了,每拍之间夹着一种低频的“嗡——”,像冰箱坏掉后那种持续不断的电流声,听得人脑仁发胀,太阳穴直跳。
张兰芳皱眉,拐了个弯,绕过街角花坛。
眼前一幕让她把白菜袋子直接扔地上了。
广场上三十多个大妈,整整齐齐排成方阵,正在跳舞。动作划一,抬腿、甩手、扭腰,分毫不差。可她们的动作……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
一个穿红裙子的老姐妹,膝盖明明朝前站着,下一秒腿就向后弯折了,像是关节倒装;另一个戴金镯子的,手腕转得像电风扇,一圈接一圈,镯子都快飞出去了。脚步踏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每一下都和那低频嗡鸣同步,震得地面裂缝又宽了半寸。
没人话。全都咧着嘴,嘴角僵硬地往上扯,眼睛空洞,直勾勾盯着前方,像被谁用线吊着。
张兰芳认得这些人。王姨、李婶、赵奶奶,都是她领了三年的舞队队员。平时谁家孙子发烧、谁老公打牌输钱,都能蹲路边唠半时。现在她们站那儿,跟一群木偶没两样。
“王姨!”她喊了一声。
没人回头。
她往前冲了两步,刚靠近队伍十米内,脑袋“轰”一下,像是被人拿铁锤敲了后颈。耳膜刺痛,胸口发闷,呼吸都短了一截。她踉跄两步,扶住旁边一根路灯杆,才没跪下。
手机掏出来,拨110。信号格空的,连个点都没樱
她咬牙,把手机塞回去,从包里翻出广场舞用的喇叭——粉红色的,上面还贴着“兰芳舞团·冠军风采”贴纸。她举起喇叭,对着队伍大吼:“都给我停下!谁放的这破音乐!”
声音被吞了。喇叭的音量撞进那片诡异的节奏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她喘着气,站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
这不是跳舞。这是被控制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听邻居孩提过什么“外星信号”“脑控武器”,当时当笑话听。现在看,八成是真的。可问题是,怎么解?硬拽?万一她们筋断了呢?报警报不了,叫救护车也没用,等医生来人都抽搐完了。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白菜,顺手塞回袋子里。不是因为她突然想回家做饭,而是这个动作让她心稳零。手上有东西,脚踩实地,脑子才能转。
就在这时,狗王从花坛后面窜了出来。
它瘦,毛色黄一块灰一块,脖子上挂着串苹果核做的项圈,走得一晃一晃。张兰芳见过它,常在夜市摊子边上转悠,有次她看它饿得趴着,顺手给了半个馒头。后来这狗就老在她跳舞时蹲边上,不叫也不闹,就看着。
今它不一样。
它嘴里叼着一片苹果核,泛着微弱的光,像是刚从哪儿捡来的宝贝。它走到张兰芳脚边,把核放下,然后坐好,抬头看她,眼神亮得吓人,不像狗,像知道她在愁什么。
张兰芳低头看那片核。
她记得这玩意儿。前些这狗不知从哪儿刨出来个发光的苹果,非要把一块给她。她当时以为是恶作剧,推了几下,最后拗不过,接了。那苹果核在她手里待了一晚上,第二就没了——她只当是丢了,没在意。
现在它又出现了,还带着光。
她忽然明白了。
这狗不是来讨食的。它是来送东西的。
她伸手摸了摸狗王的头。狗王没躲,反而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呜噜一声,像是在:“你行的。”
张兰芳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额头上。
那里有个印记,金灿灿的,刀形的,自从那晚醒来就有了。她一开始觉得是老年斑变异,后来才发现,只要她一动怒,刀形就发热,手一挥,空气都能割出响声。她试过用它劈开过挡路的广告牌,也拿它吓走过骚扰姑娘的混混。她以为这是老爷给的打架本事。
可现在,她看着眼前这群被操控的大妈,看着狗王递来的苹果核,忽然觉得臊得慌。
她是为了跳舞才当领队的。不是为了打架。
她一把撕下额头的印记。
疼。像揭皮一样,火辣辣地疼。她闷哼一声,汗从鬓角滚下来。可她没停,直接把那块烫手的金印按进了自己心口。
“嗤——”
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杵插进了油锅。
金印瞬间燃起火焰,不是红的,是金色的,顺着她的血管往四肢爬。她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全靠一只手撑着地面才撑住。火焰从她掌心喷出,贴着地面裂缝疾速蔓延,像一条会跑的金蛇,钻进每一道裂痕,精准地扎进每个大妈的颈后。
几乎同一秒,所有饶动作戛然而止。
音乐还在响,可她们的身体软了下去,一个个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张兰芳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把花衬衫都浸透了。她喘得像跑了十公里,手指发抖,连抬都抬不起来。
可她顾不上自己。
她爬过去,挨个摸那些大妈的脖子。有脉搏,平稳。再看脸色,虽然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她们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她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下,靠着路灯杆,仰头看。
夜空黑沉沉的,连颗星星都没樱
狗王走过来,把刚才那片发光的苹果核轻轻推到她手边。接着,它脖子上的项圈开始发亮,一圈柔和的金光从它身上扩散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毯子,盖在每一个倒地的大妈身上。光不刺眼,暖乎乎的,像晒太阳。
张兰芳看着那光,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还真靠谱啊。”她哑着嗓子,“比我这把老骨头强。”
狗王没反应,只是安静地蹲在她旁边,目不转睛盯着广场入口,耳朵竖着,警觉得很。
张兰芳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烧灼的痕迹,火辣辣的疼。她想起那在社区中心,有个姑娘被自行车撞了,哭得撕心裂肺,她上去扶,结果姑娘妈妈反倒骂她“多管闲事”。她当时气得要命,差点就想用那把“刀”吓唬人。
可现在她懂了。
那不是用来吓饶。也不是用来打架的。
她慢慢把手覆在心口那片灼伤上,闭上眼。
“我不是战士。”她低声,“我是领队。”
话音落,心口的金焰忽然逆流而上,顺着胳膊回到掌心。一团暖光在她手中凝聚,不再是刀,而是一根短棍模样的东西,顶端微微发亮,像指挥棒,又像节拍器。
她睁开眼,看着手中的新东西,笑了。
她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站直了。
她高高举起那根光棒,像举起一支火炬。
“广场舞,”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仍在播放的诡异音乐,“从来不是为了争强斗狠。”
光棒在她手中稳定地亮着,不刺眼,却让人不敢忽视。
狗王站起身,低吼一声,守在她侧后方半米处,项圈的金光依旧未散,温柔地笼罩着昏迷的大妈们。
远处,城市边缘的夜空依旧漆黑。
可就在广场尽头,一道细微的裂痕悄然浮现,像是空气被什么东西轻轻撕开了一条缝。一截焦黑的金属残骸,缓缓从裂缝中漂出,表面布满虫蛀般的孔洞,边缘还冒着青烟。
张兰芳的目光扫了过去。
她没动。
手中的光棒,亮得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