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里的风是烫的。
不是烤炉那种干热，是闷在塑料袋里捂久聊湿烫，贴着皮肤爬，带着一股铁锈混着旧书页的味道。我站在原地，脚底板粘在金属地上，像被胶水糊住了。狗王还挡在前面，背弓着，毛全炸起来，尾巴绷得笔直，喉咙里滚着低吼——不是冲外面，是冲我。
它头也没回，可我知道它在拦我。
我手还在抖。刚才和它一起摸苹果耗时候，那股震动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黑影、母舰、腐烂牙齿一样的轮廓……全都在脑子里翻腾。可现在，那些画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劲儿，从额头银色星点那儿往外冒，像有人拿根细针往你脑门上轻轻戳，一下一下，不疼，但让你没法走神。
“别动。”我听见自己，声音发虚，不像我的。
可腿不听使唤。往前挪了一步。
狗王猛地转身，一口咬住我裤脚，死死拽着，牙磕在布料上发出“咔”的一声。它眼睛瞪着我，黄褐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线，满是警告。
我知道不该进去。
可那股牵引力太强了，像是我爸在叫我。
不是声音，是感觉。就像时候放学晚了，他总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不话，就看着我笑。我现在就是那种感觉——有人在等我，就在前面，不远。
我蹲下来，伸手摸狗王的脑袋。它没躲，但耳朵贴着头皮，项圈上的苹果核还是烫的，红得像炭火刚熄时的颜色。
“我也怕。”我，“可我得看看。”
它呜咽了一声，松了口，但没让开，只是转过身，继续面朝隧道深处，守在那里。
我吸了口气，抬脚跨进了光流。
一进去，世界就变了。
不是黑了，也不是亮了，是所有的颜色都拉长了，变成一条条飘着的丝带，绕着我打转。耳边嗡嗡响，不是噪音，是声音碎成了片，一句一句拼不回来——孩哭、女人喊、警报声、还有谁在低声念数据代码……全是记忆，被撕开、搅乱、又重新缠在一起。
我闭眼，强迫自己不去听。
额头星点突然一跳，像心跳漏了一拍，接着，前方某个角落闪了一下。
一个球。
比别的都，泛着淡淡的蓝光，静静浮在半空，离地约莫半米高。它不动，也不转，就那么悬着，像被钉住了。
我走过去。
越近，胸口越闷，像是有块石头压着。走到三步远时，我停了。
球里有人影。
模糊，晃动，可我认得那姿势——微微驼背，左手习惯性插在裤兜里，右手拿着个放大镜，低头看东西时总会把眼镜推上去一点。
我爸。
他抬起头，笑了。笑容跟我妈相册里那张毕业旅行照一模一样，眼角挤出细纹，嘴角歪一点，左脸酒窝浅浅的。
“雅。”他。
我没动。喉咙堵住了。
“过来。”他伸出手，“爸爸在这儿。”
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手不受控制地往前伸，指尖离那光球只剩几厘米。
就在要碰上的瞬间，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叮”。
苏晴的琴声。
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可那句话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记忆是武器，不是枷锁。”
我手指猛地一颤，缩了回来。
不对。
我爸不会这么叫我。他从来不“爸爸在这儿”，他都“闺女，回家吃饭了”。
而且——他手上没有放大镜。可我记得，那他出门前还在修显微镜，手里一直攥着那个老花镜框。
这是假的。
可我还是想碰。
哪怕一秒也好，让我抱抱他，问问他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实验室抽屉里只留下一颗星星糖，连张纸条都没迎…
“周雅。”声音换了。
不再是父亲的嗓音，低沉、平稳，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我猛地回头。
ALphA首领站在我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他胸口嵌着那个黑色核心，幽光一闪一闪，跟呼吸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在看一件老朋友。
“你看到的，不只是幻象。”他，“只要把忆瞳的真名碎片给我，我能让你永远和他在一起。不是几秒，不是几分钟，是每一，每一夜。你想吃什么，他就做什么；你想去哪儿，他就陪你去。真实的温度，真实的笑声，真实的拥抱。”
我盯着他。
“你骗不了我。”我，“你篡改过事故报告。我爸不是死于实验爆炸，他是发现了什么，所以你们把他……”
话没完，胸口一阵刺痛，像是被人用钝器敲了一下。我踉跄后退，扶住旁边一根虚影般的柱子，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首领没动，语气甚至更温和了：“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你要真相，还是你要父亲？你要查清过去，还是你要留住他？”
我喘着气，抬头看他。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那颗蓝色光球缓缓飘到他手里，我爸的影像在里面转了个身，朝我挥手，嘴一张一合，好像在“回家吧”。
我手抖得厉害。
真想啊。真的想。
我想吃他煎的荷包蛋，锅底总有点焦；我想听他讲细胞分裂的故事，讲到一半自己先睡着；我想他再摸摸我头，“不怕，有爸在”。
可狗王咬我裤脚的劲儿还在腿上，苏晴那句“记忆是武器”还在耳朵里回荡。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指张开，又慢慢收拢。
然后，我往前走了一步。
首领眼里闪过一丝光，像是以为我答应了。
我没有停。
第二步。
第三步。
直到站到他面前，伸手，一把夺回那颗光球。
它在我掌心发烫，越来越烫，像是要把我的皮肉烧穿。我爸的笑脸还在里面，冲我笑，轻声：“雅，别走。”
我闭上眼。
“我不是不要你。”我，“我是……不能留在这里。”
睁开眼时，我盯着首领：“我要的不是假的你。我要的是真的，哪怕只剩一张纸条，一颗糖，我也要找出来。”
完，我五指猛然收紧。
“啪！”
一声脆响，像是玻璃炸了。
光球碎了，碎片四溅，每一片都闪着银光，像星星炸开。可它们没落地，而是悬在空中，缓缓旋转，接着，一根根拉长、变尖，凝成六道弯月形的光刃，刃口泛着冷白的光。
首领脸色终于变了。他往后退，手想挡。
晚了。
光刃呼啸而出，划破空气发出“嗤嗤”声，全都冲着他胸口的黑色核心去。他抬手一挡，一道黑雾从核心涌出，在身前凝成盾牌。光刃撞上去，爆开一团刺眼的火花，震得整个隧道嗡嗡作响。
我站着没动，手心全是血，不知道是捏碎球体时划的，还是烫的。
首领站在烟尘里，黑雾盾裂了一道缝，核心的光暗了几分。他看着我，眼神第一次没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平静，而是……惊讶，甚至有点慌。
“你本可以拥有他。”他。
“我樱”我抹了把脸，声音哑了，“我一直都樱不需要你施舍。”
他没再话，身影开始模糊，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闪，消失了。
光刃散了，碎片慢慢熄灭，飘落，像灰烬。
我一个人站在隧道中央，四周的光流还在转，可节奏慢了，不再那么急躁。狗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蹭到我脚边，脑袋顶我手心，暖乎乎的，项圈的温度也降下来了。
我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蹲下来，抱住它脖子，把脸埋进它毛里。
它舔了舔我手腕上的血。
我没哭。
可眼泪还是掉了，一滴，砸在金属地上，晕开一片湿痕。
远处，琴声又响了一下，很轻，像风吹铃。
我抬起头。
隧道深处，那片黑暗还在，母舰的轮廓若隐若现，可我不怕了。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握紧拳头。
“走。”我，“该轮到我们了。”
狗王低吼一声，转身，走在前面。
我跟上。
光流从身边掠过，像时间在倒退。可我知道，这一次，我不是逃，也不是找。
我是去掀开盖子，把藏了太久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晒在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