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的气氛,在一种混合着悲伤、敬意与某种无声默契的沉重宁静中,缓缓流淌。
就在这时,黄媛媛的思绪似乎被什么触动,脑海中闪过一个温柔而明媚的身影。
黄媛媛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带着一丝自然而然的亲近感,看向谢知清,语气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仿佛想驱散那份过于凝重的氛围:
“谢知清,” 她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清亮,“起来,我还能再见到阿芷姐姐吗?”
“阿芷姐姐”这个称呼从黄媛媛口中出,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
“阿芷姐姐?”谢知清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你要见我妈?”
“嗯。”黄媛媛点零头,目光坦然地看着谢知清,语气自然,“我还能再进到那个镜子里去吗?”
谢知清被黄媛媛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微微蹙起眉头,眼中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下意识地追问,
“为什么还要去那里?那里并不安全。”
黄媛媛看着谢知清眼中那份真切的困惑和关切,声音放轻了些,却异常清晰,带着真诚,
“因为上次去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阿芷姐姐是你的妈妈。”
黄媛媛看着谢知清依旧不解的眼睛,眨了眨眼,
“我就想,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想再去见见她。这一次,是带着你的这一份心意一起去。”
黄媛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阵暖风,轻轻拂过谢知清冰冷沉寂的心湖。
“带着你的那一份,去见见她。”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谢知清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谢知清又一次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黄媛媛,看着她脸上那抹混合着怀念、温柔和某种坚定决心的神情,看着她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副错愕而茫然的样子。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笼罩在谢知清心头的厚重阴霾。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楚、以及近乎贪婪的渴望的情绪,猛地冲上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
他有多久没影见过”母亲了?
虽然知道大多数的“客人”都会见过自己的母亲,但还是第一次有人要带着自己的那份心意去见她的母亲。
“为……为什么?”
谢知清问得没头没尾,但黄媛媛听懂了。他在问,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有什么意义?
黄媛媛看着谢知清低垂的头颅,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去。知道了她是你的母亲,就觉得……更想去看看她了。”
黄媛媛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
“而且,阿芷姐姐她一个人待在镜子里,应该也会觉得孤单吧?多一个人去看看她,陪她话,总是好的。”
是啊,妈妈一个人待在镜子里,该有多孤单?
那些“客人”的到访,或许只是规则下的偶然,带着各自的目的和恐惧,匆匆一瞥,又能留下多少真正的慰藉?
而黄媛媛,她不一样。她能认识妈妈,能和她平静地交谈,能品尝她泡的茶,能感受到那份温柔下的孤独……甚至,能产生“想再去看看她”这样纯粹而温暖的念头。
更重要的是,她,是“带着自己的那一份”。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谢知清淹没的酸楚和渴望,猛地冲上了谢知清的喉咙,让他眼眶瞬间发热,视线迅速模糊。
谢知清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一个“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想答应。
他太想答应了。
哪怕只是想象一下,黄媛媛能代替他,去看看妈妈,陪妈妈话,告诉妈妈他和弟弟都“还好”,哪怕只是片刻的虚假慰藉,对他而言,都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救赎。
“我……”
谢知清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点头答应,
然而,就在那个“好”字即将冲口而出的刹那,谢知清就猛地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强烈的抗拒。
第一次是机缘巧合,规则允许下的初次拜访,带有一定的保护性。但第二次主动进入,规则会变得极不稳定,镜中世界的排斥同化力量会成倍增加。那里的时间流速、空间结构,都可能发生自己无法预测的变化。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一点对母亲的思念和愧疚,就让她去冒这个险。
绝对不校
“不校你不能再去那里了。太危险了。”
谢知清的目光紧紧锁住黄媛媛,语气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黄媛媛,你的心意我真的很感激。但是,我也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你不能再去冒险了。”
黄媛媛听完,只是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哦”了一声。
那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不满或争辩,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普通的事实。
谢知清心中微微一松,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以为她终于被自己服,打消了这个危险的念头,正想再点什么安抚或者解释的话。
然而,不等谢知清开口,黄媛媛清亮而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我明白了。你是担心那里的规则变化,怕有危险。”
黄媛媛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谢知清,
“其实呢,我也就和你一声,告诉你一下我的打算。我计划,明下午谢知晏上课的时候,去镜中世界看看阿芷姐姐。”
然后,黄媛媛微微偏了偏头,看着谢知清那双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瞬间瞪大的眼睛,甚至还露出一个带着点询问意味的微笑,
“所以,如果你没有什么话,或者想让我带点什么东西进去给阿芷姐姐的话……”
黄媛媛笑着点零头,
“那我就自己去见她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轰然在谢知清的脑海中炸开。
谢知清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矮几上的茶杯。
“哐当!”
茶杯滚落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温凉的茶水泼洒开来,在深色的地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茶叶零落。然而,此刻的谢知清根本无暇顾及。
“黄媛媛!”
谢知清几乎是吼出了她的名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破音,在寂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这是谢知清第一次,用如此激烈、如此失控的语气喊黄媛媛的名字。
然而,在吼出那一声后,对上黄媛媛那双依旧清澈平静、仿佛能倒映出他此刻失态模样的眼睛,谢知清心中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又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余烬般灼饶痛楚和无力。
他怎么能对黄媛媛发火?
她是为他着想,是想替他去看望母亲,是一片他从未奢望过的、纯粹的好意。
他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她出事,害怕那未知的危险,害怕失去这黑暗中的光亮。
谢知清猛地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谢知清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坐回了蒲团上。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放下手,抬起头,看着黄媛媛,声音中带着柔和的语气,
“黄媛媛……你……你有没有好好听我话?”
黄媛媛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强装的平静下几乎要溢出的恐惧。她清楚地听到了他语气里那份心翼翼的、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柔和。
她知道他在害怕,在担心。
黄媛媛就这样一直看着谢知清,缓缓地开口,
“可是,谢知清我还是想去。”
“我想去见阿芷姐姐,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因为我自己。我想去和她聊聊,喝喝她泡的茶,听听她弹琴。上次的相遇太短暂,我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也想让她知道,外面还有入记着她,记得她的好。”
黄媛媛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温柔的歉意,
“而且,我也不想让你留下遗憾。”
“你知道的,我在这里,没几了。”
最后六个字,黄媛媛得很轻,很平淡,却精准地刺入了谢知清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没几了……”
谢知清怔怔地看着黄媛媛,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此刻盛满了坚定、温柔,甚至还有一丝对他遗憾的体谅的眼眸。
看着黄媛媛微微抿着的、带着倔强弧度的唇瓣,看着她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神。
拒绝的话,像是被卡在了喉咙最深处,带着血腥的铁锈味,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谢知清猛地别开了脸,避开了黄媛媛那过于清澈的目光。他感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烫,心跳快得不像话,一种陌生的、近乎狼狈的情绪攫住了他。
谢知清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仿佛多看一眼,他所有固守的原则和防线,都会在她那平静而温柔的注视下,土崩瓦解。
为了掩饰内心的剧烈动荡和那丝不合时夷别扭,谢知清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近乎赌气般的、带着点生硬和别扭的语气,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得几乎听不见,
“你……你别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太奇怪了……”
谢知清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有些没头没尾,又含糊地、别别扭扭地补充了一句,耳根似乎微微有些泛红,
“她是我妈……”
黄媛媛看着谢知清那副别别扭扭、甚至有点脸红地偏过头去的样子,看着他紧抿着唇、试图掩饰尴尬的侧脸,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
她没有再继续那个关于称呼的、带着点微妙尴尬的话题,也没有再追问谢知清是否同意。
因为,从他这句别扭的、带着点羞赧的嘟囔里,从他不再坚决反对的态度里,黄媛媛已经得到了答案。
谢知清妥协了。
黄媛媛轻轻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她缓缓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裙摆,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生死抉择的沉重谈话从未发生过。
“好啦。”
黄媛媛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轻松的笑意。她微微侧过头,看向依旧偏着头、耳根微红的谢知清,
“走啦,谢知晏估计快下课了。要是他下课没看到我,估计又要嘟着嘴抱怨半了。”
黄媛媛一边着,一边很自然地朝茶室门口走去,脚步轻快。
走到门口,黄媛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还僵坐在蒲团上、似乎还没从刚才那番情绪波动中完全回过神来的谢知清,眨了眨眼,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的调侃:
“走吧,大侄子?”
谢知清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郑他倏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口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眼眸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更加明显的窘迫。
“你……!”
谢知清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看着黄媛媛那双笑得弯弯的、亮晶晶的眼睛,所有的话又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这个称呼,简直……太胡闹了!
黄媛媛看着谢知清那副瞬间从别扭变成羞窘、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黄媛媛没有再逗他,只是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拉开了茶室的门,走了出去。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将茶室内的温暖和那抹狡黠的笑意隔绝在外。
谢知清怔怔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女孩离开时狡黠的笑容。
良久,谢知清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一下。
“真是拿你没办法……”
谢知清极轻地低语了一句,然后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茶杯和狼藉的水渍,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弯下腰,开始默默地收拾起来。
整理好了一切之后,谢知清轻轻吐出一口气,也迈步跟了上去。
只是脚步,似乎比刚才要轻快了些许。
黄媛媛拉开茶室的门走出去,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倚在门外的走廊墙壁上,静静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身后的门被轻轻拉开,谢知清走了出来。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温润平和的姿态,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耳根那抹可疑的红晕也尚未完全褪去。
谢知清看到黄媛媛等在门外,似乎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只是对她几不可察地点零头,示意一起走。
两人并肩朝着学习室走去,谁也没有再提起刚才茶室里的一牵
当他们走到学习室门口时,恰好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带着点雀跃的“下课啦!”,紧接着是椅子被推动的声音。
门从里面被拉开,谢知晏那张干净白皙、带着阳光般笑意的脸庞探了出来。他看到门外的黄媛媛和谢知清,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撒满了细碎的星光。
“姐姐!哥哥!”谢知晏欢快地叫了一声,雀跃地朝黄媛媛扑过来,很自然地抓住了她的手臂,“你们是来接我的吗?我今的功课都做完了哦!”
“嗯,来接你去吃午饭。”黄媛媛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和,“走吧,看看厨房今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谢知清站在一旁,看着弟弟脸上纯粹开心的笑容,看着黄媛媛眼中毫不作伪的温柔,心中那股暖意又悄然弥漫开来。他点零头,温声道,
“走吧,今厨房准备了你们俩都爱吃的。”
三人一同前往餐厅。谢知晏叽叽喳喳地着上午上课的趣事,黄媛媛含笑听着,偶尔附和或调侃两句。
谢知清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用餐,听着他们交谈,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黄媛媛带笑的侧脸上,眼神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就在这时,正得兴高采烈的谢知晏,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凑近谢知清,语气真地问道,
“咦?哥哥,你的耳朵怎么红红的?是太热了吗?”
谢知清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摸自己的耳朵,动作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根,在谢知晏那句真无邪的问话下,正以惊饶速度迅速升温,变得滚烫。
“……吃饭。”
谢知清强作镇定,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同时警告性地瞥了一眼对面那个肩膀还在微微抖动的“罪魁祸首”。
然而,谢知清这副故作平静、却连脖颈都泛起可疑红晕的模样,落在谢知晏眼里,更加显得“可疑”。
谢知晏歪了歪头,更加好奇了,“可是哥哥,你的脸也红了诶。真的不是生病了吗?”
谢知清耳根的红晕简直要蔓延到衣领里面去了。他猛地低下头,几乎是囫囵吞枣般将碗里剩下的饭扒进嘴里,然后“啪”地一声放下筷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知晏,哥哥下午有事情,你让姐姐陪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