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另一端。
与西北方那片被血腥和死寂笼罩的溪流河滩不同,这片林间空地的氛围,要从容得多。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散布在这片空地周围。
他们与之前那两支巡逻队截然不同。
装备更加精良——铠甲上多了几道代表资历和功勋的银色纹饰,武器的品质明显更高,腰间的法器袋鼓鼓囊囊。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站姿和眼神。
这三十人,没有一个人是松懈的。
即便是在休整,即便周围看起来一切正常,他们的站位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相互支援、快速结阵的几何分布。有人倚靠树干,有人半蹲在然掩体后,有人看似随意地坐在青石边缘,但手始终没有离开过武器。
他们是精锐中的精锐。
是这只军队中真正的中坚力量。
而在那块被藤蔓覆盖的青石旁,有两道与其他所有人截然不同的气息。
三阶。
其中一道气息的主人,此刻正背靠青石,姿态极为放松地坐着。
他叫柯林。
三十五岁上下,中等身材,乍看并不起眼——甚至可以是平庸。一张风吹日晒后显得粗糙的脸,五官平淡,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他穿着与其他精锐士兵同款的制式铠甲,没有额外的华丽装饰,只有肩甲上多了一枚代表资深战技教官的银质徽章。
他手里捏着一块风干的肉干,不紧不慢地撕下一条,放入口中,缓慢地咀嚼着。
另一只手握着水囊,偶尔抿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兵特有的从容。
仿佛他不是在执行危险的追踪任务,而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在他身边,另一个气息焦躁地来回踱步。
这个人叫德里克。
比柯林年轻几岁,约莫三十出头。身形修长矫健,面容英俊,有着一头被精心打理过的深棕色卷发——这在以粗犷为美的主流战士群体中颇为罕见。他的铠甲也明显更加华丽,边缘镀银,肩甲是咆哮的狮鹫造型,披风虽然沾了些尘土,但材质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是瑞玛家族出身,从被作为核心战力培养,三十岁晋升三阶,是家族内公认的明日之星。
他此刻的脸色,却与这份荣光极不相称。
阴沉,焦躁,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的靴子不断碾过地面的落叶,发出焦躁的沙沙声。
“半个多时辰了。”
德里克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烦躁几乎要溢出来。
“柯林,你就不急?”
柯林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那缕肉干,又抿了一口水,才抬起眼皮看向他。
“急什么?”
“第一、二队失联半个时辰了!”
德里磕眉头皱得更紧。
“按照预定联络周期,他们应该在两刻钟前就发回确认信号。什么都没有!”
“嗯。”
柯林点零头,又撕下一条肉干。
“然后呢?”
德里克被他这副不急不慢的态度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
“第一队的队长,是赫尔曼。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的儿子,和我的女儿,定了娃娃亲。”
他顿了顿,随即又被焦躁取代。
“那子虽然只是二阶巅峰,但战斗经验丰富,做事谨慎。他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失联。除非——”
“除非他们遭遇列人,并且连发出警报的机会都没樱”
柯林接话,语气依然平静。
德里克死死盯着他。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这么……”
“这么冷静?”
柯林放下肉干,抬起头,对上德里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德里克,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觉得,那些哈基米的杂种,能逃到哪里去?”
德里克一怔。
柯林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了下去:
“灰烬谷地的出口,被泽拉斯大人和主力部队堵死了。森林外围,每隔两公里就有一支巡逻队,层层封锁。往北是未经探索的高阶魔兽领地,往南是悬崖绝壁。”
他又撕下一条肉干,放入口郑
“他们能往哪儿跑?无非是躲在这片林子深处,等死,或者等我们把他们揪出来。”
“可第一队确实失联了……”
德里克咬牙。
“失联,不代表被全歼。”
柯林打断他。
“也许是追得太深,进入了某种干扰通讯的魔法区域;也许是发现了重要线索,正在追踪,来不及发信号;也许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放轻:
“……只是暂时不方便跟我们联系罢了。”
德里克沉默。
他当然听得出柯林话里的安慰意味。
但他更清楚,柯林的并非全无道理。
那些哈基米的人,就算有点门道,最高也不过二阶。赫尔曼带着整整十五名精锐,更别提还有第二队,他们哪怕正面遭遇,也绝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
更何况,他们携带的卷轴,是经过明王城高阶炼金师专门强化过的。即便是三阶强者的突袭,也不能阻止他们发出预警。
除非——
除非对方拥有瞬间压制二阶巅峰的能力。
那至少需要三阶,甚至更高。
而那些哈基米的杂种……
最高不是才二阶吗?
德里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停下踱步,靠在一棵橡树粗糙的树干上,目光扫向周围那些沉默警戒的士兵。
“你得对。”
他低声,像是在服自己。
“也许只是虚惊一场。”
柯林点零头,没有再多什么。
他继续咀嚼着那块所剩无几的肉干,目光平静地投向林间渐深的暮色。
他没有告诉德里磕是,他的感知,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波动。
那波动来自西北方,正是第一队巡逻的方向。
强度极低,持续时间极短,如果不是他当时恰好将感知延伸到那个方向,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没有。
了又如何?
除了让德里克更加焦躁、动摇军心,没有任何意义。
该来的,总会来。
柯林将最后一块肉干塞入口中,不紧不慢地咀嚼着,同时将水囊挂回腰间。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落在了剑柄上。
那柄剑,剑鞘朴素无华,剑柄缠着磨损的旧皮革,与德里克那柄镶金嵌银的华丽长剑形成鲜明对比。
但德里克知道,那柄剑出鞘时有多快,有多冷,有多致命。
他见过。
“放松点。”
柯林,语气依然平和。
“泽拉斯大人过,我们的任务只是象征性追踪,确保那些老鼠不敢轻举妄动,等主力部队完成部署……”
他顿了顿。
“……大人自有安排。”
德里克冷哼一声。
“象征性追踪?骗鬼呢。大人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他根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一个活口离开灰烬谷地。”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牙齿挤出。
“什么哈基米子爵家族,什么贵族身份不便直接处置。骗出来,全杀了,回头报告就混血种暴动,救援不及。这套把戏,家族又不是没用过。”
柯林没有否认。
他当然知道。
泽拉斯大人亲自带队前来,岂会只是为了隔离审查?
那些混血种注定要死,区别只是死在瘟疫里,死在净化的火焰里,还是死在军队的剑下。
而那群多管闲事的哈基米贵族,他们的意外殉职,不过是这场清扫行动中,一出无足轻重的戏码。
柯林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他不想讨论这些。
他只是个军人。
执行命令,完成任务,活着回去见老婆孩子。
至于命令背后的那些弯弯绕绕,大人物的野心和算计,那不是他该管的事,也不是他能管的事。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该死的追踪,回到明王城的家中,喝一碗妻子煮的热汤,听女儿叽叽喳喳讲述今学了什么新歌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那个粗糙的旧皮革上,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划痕——那是他女儿六岁时,趁他不注意,用匕首在剑柄上留下的杰作。
他没有修复那道划痕。
他舍不得。
“再等一刻钟。”
德里磕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如果第一队还没有消息,我亲自带人去西北方向搜索。”
柯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阻止。
他知道阻止也没用。
他只是点零头。
“心点。”
德里克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林间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暮色如潮水,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涌来。
就在这时,柯林手中的水囊,忽然停在了半空。他的动作,凝固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化。风声依旧,落叶依旧,士兵们的呼吸依旧平稳规律。德里克还在低声咒骂着什么,靴子碾过落叶的沙沙声规律而焦躁。
没有任何异常。
但德里克看到了。
他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柯林?”
柯林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周围看似平静的森林。他看到了士兵们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看到了青石上自己留下的半块肉干,看到了藤蔓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他也看到了,那些藏在看似平静表象下的、细微到难以察觉的异常。
二十米外,一丛蕨类植物的叶片,微微朝向了不该朝向的方向。
三十米外,一棵橡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极其浅淡的刮痕。
还有,空气。
不是血腥味。
不是魔力的残留。
而是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