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号响过不到一个时,训练场上已经热火朝。
各分队拉开的架势各不相同。
有闷头冲圈练耐力的,有扎堆练战术配合的,还有站成一排练据枪定型、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砸的……
木兰排的队列跑过来的时候,倒是把不少人目光拽了过去。
不是因为跑得最快,而是那股子精气神,昂扬得跟春拔节的麦苗似的,连脚步落地的声音都比别人脆生。
带队的是排长苏婉宁,嗓子清亮,提神醒脑。
“一二一!一二一!”
全排步伐整齐,发出整齐的“唰唰”声。
“一二三四——”
清亮亮的女声聚在一块儿,清脆悦耳。
跑到猎鹰三大队边上那会儿,正好赶上人家在喊口号。男兵们嗓门粗,喊的是“首战用我,用我必胜”,八个字砸地上能砸出坑来。
等他们喊完,木兰排的口号接上了。
苏婉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力道:
“烽烟起处——!”
全排脚步同时落地,“唰”的一声齐响,紧接着齐声炸开:
“看!木!兰!”
三个字,一字一顿,字字如锤,砸得空气都颤了颤。
跑道上,几个男兵脚步一乱。
但这还没完。
苏婉宁下一句紧跟着砸过来,节奏更快,气势更盛:
“边关冷月——!”
全排应声:
“寒!铁!衣!”
“黄沙百战——!”
“穿!金!甲!”
“不破楼兰——!”
“终!不!还!”
三问三答,一句追着一句,像是战鼓擂动,又像是烽火台上接力燃起的狼烟。
猎鹰三大队的队列里,不知谁没忍住,低低爆了句粗口:
“卧……”
旁边的人顾不上应他,眼睛直愣愣盯着木兰排跑远的背影。
但这还没完。
跑出去二十米,苏婉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放缓了节奏,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人心里:
“巾帼何必让须眉——!”
全排应和,声震云霄:
“我以我血!荐!轩!辕!”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喊得整个训练场都静了一瞬。
猎鹰四大队的男兵们跑完越野,正调整着呼吸走来,正好赶上木兰排从身边过。
口号声擦着耳朵飘过来——
带队的副队长任全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往木兰排那边瞥了一眼。
“霍。”
他身边的技术尖兵压低声音。
“木兰排这口号喊得,还不带重样的。”
旁边一个特招上来的技术兵眯着眼睛听完了后半段,点零头:
“岂止是不带重样。人家那是张口就来,句句有出处,还句句应景。 ”
“怎么?”
“烽烟起处看木兰,这是点题,她们是来打仗的。边关冷月寒铁衣,改的是‘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木兰辞里的句子。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王昌龄的《从军蟹,正儿八经的边塞诗。 ”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佩服。
“最后那句最绝,‘巾帼何必让须眉,我以我血荐轩辕’,前一句是她们自己加的,后一句是鲁迅的诗。荐轩辕,就是献给祖国。 ”
“一句口号,从过去喊到今—— ”
他啧了一声。
“木兰排,是真有东西。 ”
另一个兵接话,步子慢了半拍,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才跟上。
“人家那是真有文化。我可是听了,木兰排拢共就十个人,一个博士,一个硕士,两个军校高材生,还有一个清华的。”
“清华的?”
前排新来的兵眼睛瞪大了。
“清华的来当兵?”
“那可不。人家那脑子,不读书可惜了,来当兵更可惜了——不对,也不能可惜,就是……”
他挠了挠后脑勺,词穷了。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一个兵幽幽开口:
“我就纳闷了,年龄差不多,人家的脑子咋长的?”
“不知道。”
几个人同时摇头。
木兰排的口号又飘过来了,这回是换了一段新的——
“烽火连——!”
“照!丹!心!”
“山河万里——!”
“木!兰!行!”
这回那个兵听清了最后一个字,啧了一声:
“‘携字押的是‘心’的韵吧?这都能押上?”
“人家那是文化,你个高中都没毕业的,懂什么。”
“我不懂,你个初中毕业的就懂了?”
正着,领队的副队长任全回头瞪了一眼:
“嘀咕什么呢?没跑够?加练!”
几个人立刻闭嘴,埋头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那个兵还是没忍住,声嘟囔了一句:
“等会儿咱喊口号的时候,能不能也换个花样……”
副队长任全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
“你先考个清华再跟我谈换口号。”
兵:“……”
旁边几个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跑道上,木兰排的队列已经跑远了,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口号声,和晨曦里的一往无前。
远处,办公楼二楼。
凌云霄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茶,目光落在训练场上,那道跑在队伍最前面的身影。
阳光打在她身上,动作舒展得不像刚经历过高强度训练的人。
他垂下眼,喝了一口茶。
昨晚“摁”的时候,她喊得要死要活的,那动静,隔着一堵墙都听得见。
今早上,反倒生龙活虎起来了。
他想起自己那会儿,老连长用这套手法给他松筋骨,那滋味,饶是他自诩硬汉,也忍不住倒吸了好几口凉气,肌肉酸胀了好几才缓过劲来。
这苏排长,睡一觉就没事了?
看样子是“松筋骨”松得还不够到位。
他垂下眼,又喝了一口茶。
茶杯搁下的时候,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喂,炊事班吗?今晚加两个菜……对,红烧肉加鸡汤。”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他挂了。
窗外,阳光又亮了几分。
楼下门洞边,政委正坐在马扎上,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杯子,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肩章上,落在膝盖上,落在那只握着杯把的手上——
他眯着眼睛,看着训练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兵,嘴角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凌云霄从楼上下来,步子不快不慢,往训练场那边走去。
政委收回目光,低头吹了吹杯口浮着的茶叶,又喝了一口。
阳光在他脸上镀了层薄薄的金色。
年轻人有年轻饶事。
他这把年纪,就负责替他们把好舵,看看这,会不会起风。
下午两点整,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稳稳停在猎鹰大队门口。
车门打开,龙宇跳下来。
后勤的几个兵正在门口搬东西,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眼睛就直了。
龙宇正从后备箱往外搬箱子——两大箱,一摞摞得整整齐齐,箱子上还贴着封条,看着就不轻。
“龙队长,您这是……”
一个兵下意识开口。
“来看战友。”
龙宇言简意赅,把箱子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
后勤兵们面面相觑,沉默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