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峡关,地间弥漫着一股肃杀过后的苍凉。曾经血肉磨盘般的峡谷,焦黑的痕迹依旧触目惊心,山崖上被火油灼烧过的岩石裸露着,像巨大的伤疤。枯黄的野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与铁锈混合的气息。一队队士兵正在远处清理着最后的战争遗骸,但今日的焦点,却不在那些残破的战场,而在峡谷东侧一片相对平整的高地上。
高地临时搭建起了一座宽敞的军帐,帐外旌旗招展,分别代表着南梁、北齐、北魏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精锐士兵盔明甲亮,环绕军帐肃立,气氛庄重而戒备。今日,将在这里举行一场决定未来北方格局的会谈——梁、齐、魏三方最高权力的会盟。
辰时刚过,地平线上烟尘扬起。首先抵达的是北魏的仪仗。拓跋月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骑射戎装,外罩一件绯色绣金凤纹的披风,青丝高挽,英姿飒爽。她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在精锐北魏铁骑的护卫下,疾驰而至。翻身下马时,动作干净利落,明媚的脸上带着监国公主的威仪,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对即将面对那两个“老狐狸”的谨慎。
她刚到不久,南边官道上也出现了队伍。萧玄并未摆出庞大的仪仗,只带了苏成方、墨九以及百余骑“隐麟”精锐。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同色大氅,骑在踏雪乌骓之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会。然而,当他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这片曾经烈焰焚的战场时,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他与拓跋月目光交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北魏监国公主,南梁大将军,都已到了。”帐外司礼官高声唱喏。
众饶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北方。北齐的代表,会是何人?是那位据伤重垂危的红蝎摄政王,还是仅仅派出一名大臣?
答案很快揭晓。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传来,只见一支规模不大的队伍缓缓行来。打头的是一辆四匹马拉的、装饰着北齐皇室徽记的华贵马车,车厢密闭。马车前后,是约两百名神情冷峻、身着暗紫色软甲的“蝎尾卫”,个个眼神锐利,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马车在军帐前停下。车帘掀开,先是一名心腹女官躬身而出,然后,一只苍白却稳定的手搭在了女官的手臂上。
下一刻,一身暗紫色繁复宫装、外罩同色绣金螭纹斗篷的红蝎,出现在了车辕上。她的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甚至比之前清减了不少,颧骨微微凸出,使得那双凤眸显得更大,也更锐利,如同淬火的寒冰。她并未需要过多搀扶,自己稳步走下了马车,只是脚步比起往日,略显虚浮。她刻意挺直了背脊,目光扫过迎上来的萧玄和拓跋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清晰:
“劳二位久候。本座这条命,阎王爷暂时还不肯收。”
她的出现,让在场许多人心中都松了口气,也让气氛变得更加微妙。红蝎亲自前来,意味着北齐依旧由她主导,也意味着这次和谈的规格,提到了最高。
“摄政王安然无恙,实乃北齐之福,亦是下之幸。”萧玄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拓跋月也上前一步,拱手道:“红蝎姐姐吉人相,看来这北方的,还是需要姐姐来撑着的。”话语里带着几分客套,也带着几分试探。
红蝎淡淡一笑,未置可否,目光转向那座巨大的军帐:“客套话就不必多了,还是进去谈正事吧。这峡关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三人并肩走入军帐,各自的心腹重臣紧随其后。帐内布置简洁,一张巨大的长条木桌,铺着地图,周围摆放着十数张椅子。主位空着,三人似乎心有灵犀,都未去坐,而是各自在面向自己旗帜方向的一侧坐下,呈鼎足之势。
会谈,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开始。
最初是惯例的互相通报各自境内情况,以及对突厥残部动向的共享信息。萧玄言简意赅,指出尉迟信部依旧在对金河残军进行封锁骚扰,使其难以恢复元气。拓跋月则表示北魏边境已加强戒备,防范突厥狗急跳墙。红蝎则简单提及北齐内部正在肃清影鸦余孽,整顿吏治,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铁血过后的疲惫与坚定。
当话题转入核心——战后秩序与未来关系时,帐内的空气明显变得凝重起来。
拓跋月年轻气盛,率先抛出了议题:“如今乱局初定,然下分崩已久,百姓苦战乱久矣。我等三方既已联手托,何不趁此契机,商议一个长治久安之策?譬如,订立盟约,互不侵犯,开放边市,共促民生?”她目光灼灼,看向萧玄和红蝎,带着年轻统治者对和平与发展的期盼。
萧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红蝎:“摄政王以为如何?北齐历经此劫,百废待兴,最需要的便是休养生息。”
红蝎端起面前的热茶,轻轻呷了一口,苍白的脸色在热气熏蒸下稍微有零血色。她放下茶杯,凤眸微抬,目光在萧玄和拓跋月脸上扫过,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长治久安?自然是好事。但盟约如何订,边市如何开,这‘安’的界限又在哪里?我北齐如今势弱,若盟约条款不公,岂非成了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她的话直指核心,充满了现实主义的考量。北齐是战乱的主战场,损失最为惨重,她必须为北齐争取最大的生存空间和保障。
萧玄似乎早有所料,淡然道:“摄政王多虑了。盟约之基,在于公平互利,而非强权欺凌。萧某此番北上,初衷便是止戈息兵,非为攻城略地。如今幼帝临朝,摄政王主政,北齐法统已复,自当与其他两国平等相交。”他这话既是安抚红蝎,也是给拓跋月听的,表明南梁并无吞并北齐之意。
拓跋月点头附和:“萧大将军所言极是。我北魏亦愿与齐、梁两国和平共处,互通有无。只是……”她话锋一转,看向红蝎,语气变得谨慎,“如今北齐局势虽稳,然突厥隐患未除,内部亦需时间整合。这边境防务,尤其是与我北魏、南梁接壤之处,该如何协调?若各自为政,恐予外敌可乘之机。”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战后势力范围的划分,边境驻军的安排,直接关系到未来的安全格局。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炭盆中的火苗噼啪作响,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红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石破惊的提议:“既然要谈长治久安,与其三方各怀心思,互相提防,不如……我北齐,愿去帝号,向梁称藩。”
此言一出,连萧玄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更别提拓跋月了,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称藩!这意味着北齐放弃帝国地位,成为南梁的附属国!这无疑是极大的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