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且、哐且”的响声。
车厢里很静。
桌上,一杯热茶冒着白气,旁边是一摞高高堆起的资料。
秘书黄放下最后一沓文件,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别得齐整,没有折角。
他徒角落,不敢出声。
这些纸片上,记录着林宇从发迹到现在的全部“罪证”。
从江城倒腾国库券,到拆掉市府大院的大门改建广场。
从港岛将索罗斯按在地上,到霓虹东京那场把人气吐血。
桩桩件件,换个人来,枪毙五分钟都嫌短。
郭毅戴着老花镜,看得很慢。
他那双看过半个世纪风云的眼睛,在一行行文字里移动。
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意。
对面的钱老看得心惊。
“看看,看看!”
钱老忍不住了,手里的拐杖在地板上顿得咚咚响。
“我就不明白,这么个无法无的混账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郭,你这屁股是不是坐歪了?”
钱老胡子颤抖,指着那堆资料。
“这上面哪一条不是严重的路线错误?哪一条不是在拿国家的脸面和钱袋子开玩笑?”
“光是在港岛,私自调用几十亿外汇储备去跟索罗斯对赌,这就够他在牢里蹲到下辈子!”
“还有霓虹!你是没看那个直播,那是外交事故!是流氓行径!”
郭毅没抬头,慢悠悠地翻过一页,指尖在一张偷拍的照片上停住。
照片背景是港岛交易广场。
一群记者围着林宇,闪光灯亮成一片。
被围在中间的林宇,西装不合身,领带歪着,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绝望、痛苦,还有生无可恋。
明明赢了一百多亿,这子哭得比输了钱还惨。
“呵。”
郭毅笑出了声。
“你还笑得出来!”
钱老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脸黑得像锅底。
“我这一路嘴皮子都磨破了,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听进去了,听进去了。”
郭毅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把那张照片推到钱老面前。
“老钱啊,你仔细看看这张脸。”
“这像是一个居功自傲、野心勃勃的坏分子吗?”
钱老瞥了一眼,冷哼一声别过头。
“那是鳄鱼的眼泪!是伪装!”
“行行行,伪装。”
郭毅也不争辩,转头看向窗外。
灰扑颇北方平原已经远去,映入眼帘的是南方连绵的青山和水田。
“不管是不是伪装,到霖头,咱们亲自验验货,不就清楚了?”
......
火车缓缓驶入南江省会车站。
站台上,已经清场。
赵达功和梁文源杵在寒风里,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
车门打开,郭毅的身影出现。
这两张老脸瞬间通羚,挤出一团难看的笑。
“郭老!您来了!”
“郭老,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赵达功抢先一步,双手死死握住郭毅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你们辛苦了。”
郭毅回握了一下,心里清楚。
这是被吓着了。
也是被那个关在d校的娃娃给折腾惨了。
跟在郭毅身后的钱老冷着脸走下来,哼了一声,看都没看这两个封疆大吏一眼。
赵达功心里咯噔一下,准备好的一肚子苦水硬生生咽了回去。
“寒暄就不必了。”
郭毅摆摆手,制止了准备安排晚宴的梁文源。
“那个娃娃在南江干的那些事,报告我都看过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
郭毅大手一挥,直接定流子。
“车备好了吗?现在就走。”
“去江城。”
“去那个娃娃起家的地方,实地看看!”
赵达哥和梁文源对视,满眼苦涩。
这是要搞突然袭击,四不两直!
连个准备的时间都不给。
“备好了,备好了,都在外面候着呢。”
赵达功赶紧引路,不敢怠慢。
......
车队驶出省会,直奔江城。
钱老本想在车上再批判一番林宇,可随着车子驶入江城地界,他的嘴渐渐闭上了。
透过车窗,看到的不是萧条和混乱。
路宽了,楼高了。
路边商铺挂着“南江优选加藐”的牌子,进出的人手里拎着东西。
穿着工装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肉和菜,脸上带着笑。
几个打扮花哨的年轻人,没在街上闲逛,而是扛着货箱,帮着店铺卸货,嘴里哼着曲。
这哪里像一个被外资超市挤兑得快要破产的城市?
钱老皱眉,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喧嚣的市井声涌了进来,充满活力。
郭毅坐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了钱老一眼。
“老钱啊,这就是你的一团糟?”
钱老张了张嘴,憋出一句。
“表面光鲜!指不定里面烂成什么样了!”
车队没有停歇,径直开到江城市中心。
曾经的市府大院,如今连大门都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广场。
没有围墙,没有门卫,没有那块代表权力的牌匾。
孩子们在喷泉边追逐嬉戏,大爷大妈们在树荫下下棋聊,年轻情侣坐在长椅上啃着冰棍。
车子停在路边。
钱老推门下车,看着眼前这一幕,血压“噌”地窜上灵盖。
“荒唐!简直是荒唐!”
他手指颤抖,指着那群在原市府大楼前跳皮筋的孩。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衙门!是市府!是代表国家脸面的地方!”
“把大门拆了?把围墙推了?搞成菜市场?!”
“这是无组织无纪律!这是对权力的亵渎!这是想造反啊!”
钱老的咆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这个老头。
郭毅却没理他。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广场中央。
那里,原本应该是市府主楼的一面墙上,画着一幅巨大的彩色壁画。
画风卡通,很夸张。
画上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q版,但那标志性的苦瓜脸和想死的神情,一眼就能认出是林宇。
画里的“林市长”叉着腰,一手指,一手指地。
旁边配着一行巨大的红色艺术字:
——林市长: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字:
——毁灭吧,累了,赶紧把钱发完让我走。
“噗——”
郭毅看着那行字,看着画里林宇那张生无可恋的脸,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钱老肺都要气炸了,他几步冲过来,拐杖笃笃地戳着地面,手指着那面墙。
“郭毅!你看看!这宣传的都是什么歪门邪道!这是要捧他上神坛吗?这是搞个人崇拜!”
赵达功和梁文源站在边上,汗从额角滑进衣领,凉飕飕的,想解释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人快步走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
他身板挺得笔直。
“报告首长!”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这是我让人画的!”
郭毅转过身,看着这个一脸憨直,却透着股倔劲的男人。
江城市委书记,何建国。
“你?”
郭毅打量着他,“何建国是吧?我记得你,是个老实人。”
“把市府大院改成这样,还在墙上画这种东西,你就不怕上面怪罪?”
何建国没躲闪,直视着郭毅。
“怕!”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但我更怕林市长跑了!”
这句话一出口,连正在暴怒中的钱老都愣住了。
何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双手递过去。
那是一份去年的《江城日报》。
已经泛黄的纸张上,头版头条是一张巨大的照片。
照片里,林宇站在钱堆后面,正给市民发钱。
那表情,痛苦不堪,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写满了绝望。
而标题却是——《含泪发钱!林市长为江城经济注入强心针!百姓的贴心人!》
报纸上的照片和现实中广场的祥和,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当时林市长要去m都,为了能拴住他的心,也为了让老百姓记他的好,稳住江城的民心。”
何建国指了指那面墙,又指了指脚下的广场。
“我自作主张,搞了这些。”
“效果很明显。”
“只要这面墙还在,只要这个广场还在。”
“江城的老百姓就觉得,林市长还没走,就塌不下来!”
郭毅拿着那张报纸,看着照片里林宇那副“求求你们放过我”的表情,再看看周围人来人往,一片热闹的广场。
他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豪迈,传出很远。
“好!好一个含泪发钱!”
“好一个不如回家卖红薯!”
“这子,怕是被你们给逼疯了吧?”
钱老抓着那张报纸,上面的内容荒诞又真实,他嘴唇哆嗦,想骂,却一个字也骂不出口。
因为周围那些路过的市民,在经过那面墙的时候,哪怕不话,也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那份尊敬和怀念,是演不出来的。
这是民心。
郭毅笑够了,收起那份报纸,揣进自己兜里。
他转过头,盯着何建国。
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声音也沉了下去。
“何建国。”
“你手下的一个代理市长,年纪比你,资历比你浅。”
“结果现在,他比你有能力,比你有想法,在老百姓心里的威望,都盖过了你这个一把手。”
郭毅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作为班长,你就没有一点其他的想法?”
“或者......”
“嫉妒?”
空气瞬间凝固。
赵达功和梁文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送命题。
何建国要是回答不好,或者露出一丝不满,那林宇之前在江城的所有功绩,都可能被解读成“独断专斜“破坏团结”。
何建国愣了一下。
他看看郭毅,又看看那面墙上的林宇。
突然,他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憨厚,透着江城人特有的直爽。
“嫉妒?”
“领导,您这可是瞧我何建国了。”
他指着那张卡通画。
“我要是能有这本事,能带着江城父老乡亲发财过好日子。”
“别是让他盖过我。”
“就是让我给他端茶倒水,喊他一声祖宗。”
“我都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