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着医馆的庭院，带着几分湿冷的凉意。
洛轻寒揣着满心的纷乱，悄无声息地踱了出去。
他随手拾起一根晾药草用的竹竿，掂在手里。
竹竿轻飘飘的，远不如记忆里的剑来得趁手，可当他握住竹竿的那一刻，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他闭上眼，任由那些零碎的画面涌上来。
刀光剑影，悬崖边的风。
再睁眼时，眼底的茫然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凌厉。
脚步错动，竹竿扬起，带着破风的轻响。
起势，撩腕，劈刺，格挡，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不像话，全然不似刻意为之，反倒像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竹竿划过晨雾，带起细碎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他的身影在庭院里辗转腾挪，玄衣翻飞，竟有几分不出的潇洒凌厉。
那些记忆里的碎片，像是在这一招一式里慢慢拼凑起来。
他隐约想起，自己似乎真的握过剑，握过很久很久。
苏沅是被院中的动静惊醒的。
她的脚踝已经消肿了不少，撑着身子下床，推开窗，便看见庭院里的那一幕。
晨雾朦胧，晨光熹微，洛轻寒握着竹竿，身形起落间，竟有江湖侠客的意气风发。
那模样与平日里那个笨拙晒药、会因肚子叫而脸红的洛公子，判若两人。
苏沅倚在窗边，眸光微动。
洛轻寒一记收势，竹竿稳稳停在身侧，胸口微微起伏。
他抬眼，便撞进了窗边苏沅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像是被戳破了秘密的孩子，耳根倏地红了。
手里的竹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方才那份凌厉的气场都瞬间散了个干净。
苏沅倚在窗棂边，看着庭院里手足无措的人，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的声音清软，裹着晨间的微凉，隔着薄雾传过去：“洛公子好身手，方才那几招，看着竟有几分江湖侠客的意气。”
洛轻寒本就红透的耳根，瞬间蔓延到脖颈。
他慌忙低下头，视线落在地上的竹竿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连声音都带了几分磕磕绊绊的窘迫：“没、没迎…我就是随便练练，瞎比划的。”
他哪里好意思承认，自己是凭着那些零碎的记忆本能地舞了起来。
尤其是被苏沅撞破这副模样，往日里笨拙晒药、脸红窘迫的样子，和方才舞竹竿时的凌厉判若两人，更让他觉得无措。
晨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他的玄衣上。
他抬眼，瞥见苏沅还倚在窗边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着笑意，像揉碎聊晨光，暖得让他心头一颤。
他更慌了，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我去后厨做早膳！你……你脚还没好，先歇着，等下我端过来。”
话音落，他甚至没敢再看苏沅一眼，转身就往后厨的方向走。
步子快得像是在逃，衣角掠过药圃的薄荷，带起一阵淡淡的清香。
苏沅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
晨雾渐散，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庭院里，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空气里的药香都似乎变得甜了几分。
不多时，洛轻寒便端着托盘进了苏沅的房间。
托盘上摆着两碗清粥，一碟爽口的腌菜，还有两个刚蒸好的花卷，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带着淡淡的麦香。
他将托盘搁在窗边的桌上，又细心地替苏沅搬来一张矮凳，扶着她坐下，动作依旧是心翼翼的。
晨光透过窗纱，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两人捧着碗，口口地喝着粥，偶尔有细碎的碗筷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洛轻寒搅着碗里的粥，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昨晚……我想起了一些零碎的画面。”
苏沅抬眸看他，放下手里的勺子，示意他继续下去。
“有刀光剑影，还有人喊我大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可那些画面都太模糊了，我看不清饶脸，也记不清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沅，目光里带着几分期盼：“你，我的记忆……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苏沅看着他眼底的急切，轻轻颔首，语气温和：“你身上的外伤基本都结痂了，内伤也调理得差不多了，之所以记不起过往，大抵是因为脑袋里还有些许淤血未散，等淤血慢慢化开，那些被尘封的记忆自然就会回来了。”
洛轻寒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辰。
他攥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眸子里的茫然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希冀，心里安定下来。
等他恢复记忆，弄清自己是谁，定要好好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不，或许不止是报答。
脚伤未愈的几日里，苏沅便坐在堂屋靠窗的藤椅上坐诊。
阳光透过窗棂筛下来，落在她摊开的脉枕与泛黄的医书上，暖融融的。
她指尖搭在患者腕间，凝神诊脉，唇边着病症与药方，声音清软温和。
阿杏与石头几个学徒穿梭在药柜与堂屋之间，抓药的戥子叮当作响，煎药的陶罐在灶上咕嘟冒泡。
后院的药圃里，学徒们正弯腰给刚冒芽的草药浇水，稚气的声音混着药香飘进来。
洛轻寒便守在苏沅身侧打下手。有人来看病，他便上前搬来板凳请人坐下；苏沅写完药方，他就接过递到抓药的学徒手里。
遇到行动不便的老人，他还会搀扶着送到门口，细心叮嘱煎药的火候与服药的时辰。
遇上哭闹的孩童，他还会学着苏沅的样子，从怀里摸出一颗糖，糖纸剥开，甜香漫开，孩子的哭声便渐渐停了。
他话不多，手脚却麻利，眉眼间带着几分认真。
偶尔苏沅诊脉累了，抬手揉眉心的间隙，一杯温好的茶水便会递到手边。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拂去了往日里那点茫然的戾气，只剩下妥帖的温柔。
堂屋里人来人往，药香袅袅，竟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安稳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