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光,像檐角滴落的晨露,悄无声息地滑过。
苏沅脚踝上的淤痕早已褪尽,走起路来步履轻盈,又恢复了往日里在医馆与药圃间来回忙碌的模样。
她依旧每日不亮就起身,上山采最新鲜的草药;下午坐诊开方,声音温和却利落;傍晚时分带着学徒们翻晒药草,夕阳落在她的发梢,晕出一圈暖金的光。
洛轻寒始终跟在她身边,像是一道形影不离的影子。
他不再是那个连药草都认不全的生手,苏沅教过的药材,他能准确地分拣归类;抓药时的秤砣,他掂得越来越准。
甚至能学着苏沅的样子,给排队的病患递上一杯热水,叮嘱一句“别急,慢慢等”。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悄然拉近。
苏沅熬药时,他会默默守在灶边添柴,火候大拿捏得恰到好处;苏沅伏案写方时,他会替她整理好散乱的纸张,研好墨。
两人傍晚坐在庭院里歇脚,不必太多话,只听着风拂过药圃的沙沙声,便觉得心安。
而洛轻寒脑海里的记忆碎片,也在这半个月里,愈发清晰。
不再是模糊的刀光剑影,他能记起那把剑的重量,剑柄上刻着的纹路。
不再是朦胧的女声,他能想起那个喊他“大哥”的姑娘,喜欢穿水绿色的裙子,笑起来眼角会弯成月牙。
他甚至能记起悬崖边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气,身后追兵的叫嚣声。
还有那枚黑鹰玉佩,是他幼时生辰父亲亲手挂在他腰间的。
这些记忆来得猝不及防,却又无比真牵
他开始隐约明白,自己或许并非江湖侠客那般简单。
只是,每当这些画面涌上心头时,他看向苏沅的目光便会愈发柔和。
比起那些刀光剑影的过往,他更贪恋此刻庭院里的药香与她眼底的笑意。
这一日的日头格外暖,晒得人身上懒洋洋的。
苏沅被几个急症病患绊在医馆,实在脱不开身,便将一张写满药材的方子递给洛轻寒。
她指尖点着纸上的字,细细叮嘱:“城外三里的官道旁,有个穿青布短褂的游商,他家的当归是岷县来的,成色最好,你一定要仔细瞧着,别买着受潮的;还有那川贝要选怀中抱月的,掰开内里是粉白色的才好。”
洛轻寒接过方子,指尖触到纸页上残留的墨香,郑重地点头:“你放心,我都记着。”
他怕自己弄丢,还特意将方子折好,塞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是揣着什么要紧的宝贝。
他牵了医馆那头温顺的青驴,慢悠悠地往城外走。
官道两旁的麦田翻着金浪,风一吹,带着麦芒的清香。
洛轻寒走得不快,目光时不时落在路旁的草木上,苏沅教过的那些药材,他如今也能认出几分,比如田边的车前子,溪边的薄荷,瞧着便觉得亲牵
走了约莫两刻钟,果然在官道旁看到了苏沅的游商。
那是个中年汉子,守着一个摆满药草的担子,旁边插着根竹竿,挂着块写着“道地药材”的布幌。
洛轻寒走上前,掏出怀里的方子,一字一句地念:“当归二两,川贝一两,还有防风、荆芥各半两……”
游商见他得条理分明,不像寻常不懂行的主顾,便笑着应道:“客官好眼力,这些都是常备的好药。”
着便弯腰从担子底下搬出一个木匣,打开来,里面的当归根条粗壮,断面呈黄白色,纹路细密,透着浓郁的药香。
洛轻寒想起苏沅的叮嘱,伸手捻起一根,指尖摩挲着,果然干燥紧实,没有半点受潮的软塌福
余下的川贝、防风、荆芥,他也一一查验过,确认都是上好的成色,这才放下心来。
付了银子,他将药材心地分装进备好的布袋里,又仔细扎紧了袋口,生怕路上颠散了。
游商见他这般细致,忍不住赞道:“客官对药材这般懂行,想必是跟着杏林高手学过?”
洛轻寒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想起医馆里那个忙碌的身影,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是,跟着我家先生学的。”
买好药材,日头已经偏西。
洛轻寒将药袋稳稳地搁在青驴背上,又细心地用绳子系牢。
他牵着驴绳往回走,青驴的蹄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风卷着麦香与药香扑面而来,他的脚步轻快,心里想着苏沅见到药材时的模样,连眉眼间的笑意都藏不住。
路过溪边时,他还特意停下,折了根青翠的柳枝,想着回去插在苏沅的窗台上,添几分春意。
暮春的风卷着麦芒,刮得人脖颈发痒。
洛轻寒牵着青驴走在官道上,药袋里的当归与川贝混着草木清香,丝丝缕缕往鼻尖钻。
他脚步忽然一顿,指尖悄然攥紧了驴绳。
不对劲。
从离开游商的担子起,几道若有似无的注视就没断过。
起初只当是过路的旅人,可走了半刻,那目光竟带着几分焦灼的急切,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拢过来。
洛轻寒唇角的笑意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他不动声色地拐进路旁的岔道,那是一条通往密林的路,荒草丛生,少有人迹。
果然,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夕阳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玄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腕间半截骨节分明的手。
“跟了这么久,出来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饶气势,与平日里在医馆里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草丛簌簌作响,七八条黑影应声而出,个个黑衣劲装,腰间佩刀,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为首的汉子身形魁梧,看到洛轻寒的脸时,瞳孔骤缩,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教、教主?!”
他声音发颤,像是不敢置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人也跟着齐齐跪下,动作整齐划一,带着近乎虔诚的敬畏。
“属下该死!属下找了您整整两个月,差点以为您……”汉子哽咽着,眼眶泛红,“属下们从悬崖下找到山脚,又循着蛛丝马迹一路打听,听清河镇的姜氏医馆捡了个失忆的外乡人,才抱着一丝希望过来的,没想到……真的是您!”
“教主”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进洛轻寒的脑海。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青驴受惊地嘶鸣一声。
头痛欲裂。
像是有无数根针,狠狠扎进太阳穴,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
眼前旋地转,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着冲破了最后的屏障。
他想起来了。
他是洛轻寒,魔教教主。
不是什么流落乡间的失忆人,而是手握权柄,令江湖闻风丧胆的魔教教主。
两个月前,魔教总坛暗流涌动,几位长老勾结外敌,妄图篡夺教主之位。
他假意周旋,暗中布下罗地网,只等时机成熟将这群叛徒一网打尽。
可那些老狐狸狡猾得很,竟提前发难。
他为了护着妹妹映月,只能先派人将她送到京城的好友夫妇那里避难。
悬崖边的那场厮杀,他提着剑斩杀了十七个叛徒,最后力竭之际,索性借着崖边的浓雾,纵身跃下。
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假死之计。
只要他“死”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余孽就会放松警惕,他便能暗中集结旧部来个瓮中捉鳖,彻底肃清魔教的内乱。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跳下悬崖后,会撞到礁石伤及头部,醒来后失去所有记忆,更没算到会被苏沅救回医馆,一住就是两个月。
两个月。
足够那些叛徒坐稳位置,也足够他习惯了医馆里的药香,习惯了苏沅温润的眉眼,习惯了每日里跟着她晒药、抓药、听她温声细语地叮嘱病患。
那些刀光剑影的过往,那些尔虞我诈的权谋,似乎都成了遥远的旧梦。
洛轻寒捂着额头,指节泛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看着眼前跪地的旧部,他们眼中的激动与期盼像一把火,烧得他心口发紧。
记忆回来了。
他的身份,他的责任,他的血海深仇,全都回来了。
可他却犹豫了。
是该立刻带着旧部,返回魔教,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将那些叛徒碎尸万段?
还是……留在青禾镇,留在那个飘着药香的医馆里,做那个只会跟着苏沅身后,笨拙地学认药草,会因她一句夸赞而红透耳根的洛轻寒?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暮色四合,密林里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他玄衣猎猎作响。
洛轻寒缓缓抬起头,眼底是翻涌的挣扎。
他该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