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化不开的浓墨,一点点晕染了际。
洛轻寒扶着青驴的缰绳,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杀意与权谋尽数压回心底。
再睁眼时眼底的冷冽已褪去大半,只剩下惯常的温和,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旧部,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吧。”
为首的汉子连忙应声,带着众人起身,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满是等候指令的急牵
洛轻寒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跳下悬崖时伤了根本,这些日子虽在医馆调养,却也只是勉强恢复了七八分,如今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意:“你们继续潜伏,莫要暴露行踪,待我将伤势彻底养好,摸清叛徒们如今的部署,自会传信给你们,届时……”
他话音未落,周身便涌起一股凛冽的杀气,惊得青驴又打了个响鼻。
可这股杀气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届时,自会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众属下闻言,神色一凛,齐齐拱手领命:“属下遵命!”
他们知道教主的谋略,更信他的手段,纵然心中急切也不敢有半分异议。
“退下吧。”洛轻寒挥了挥手,声音轻淡,“莫要再跟着我,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黑衣人们应了声“是”,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隐入了密林深处,转瞬消失不见。
林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药袋里传来的淡淡药香。
洛轻寒松开紧攥的缰绳,抬手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
方才那番话半真半假。
伤势未愈是真,可更多的,却是他心底那点不清道不明的迟疑。
他牵起青驴,脚步缓慢地往医馆的方向走。
暮色渐深,石板路上的青苔被月光镀上一层银霜,青驴的蹄声“嗒嗒”,敲碎了夜的宁静。
他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医馆轮廓,那扇窗子里,大概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下,大概还坐着那个低头写方的身影。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熨烫着,连带着那些冰冷的算计都软了几分。
他一步步走近,衣角拂过路边的野草,悄无声息。
等他走到医馆门口时,恰好看见苏沅正从里面走出来。
月光落在她的发梢,温柔得不像话。
洛轻寒下意识地扬起唇角,将眼底所有的波澜都藏进了夜色里。
看见洛轻寒牵着青驴走来,苏沅唇边漾开笑意,轻声唤道:“回来啦?”
洛轻寒快步上前,将驴背上的药袋心取下,递到她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
“都按你的挑的,岷县的当归,怀中抱月的川贝,一点没差。”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苏沅接过药袋,指尖触到布料上残留的夜露凉意,抬眼时却瞥见他眉宇间拢着的沉郁,连平日里那双盛着笑意的眸子,此刻也像蒙了一层薄雾。
她微微蹙眉,伸手想探他的额头,又堪堪停在半空,转而轻声问:“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吗?”
洛轻寒心口一窒,那些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画面猛地涌上心头,魔教教主的身份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看着苏沅清澈的眼眸,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干净得没有一丝戾气。
到了嘴边的话辗转几番,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挣扎,良久才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什么,许是走得急了些,有些累罢了。”
晚风穿过庭院,卷起药圃里的薄荷香,两人之间的沉默像被月光浸过,带着几分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苏沅没再追问,只轻轻颔首,拎着药袋转身进了后厨。
灶间很快响起柴火噼啪的声响,混着米香漫出来,冲淡了庭院里那点不清的滞涩。
两人早早用了晚膳,席间没什么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衬得夜色愈发安静。
入夜后,苏沅端着煎好的汤药,提着一盏油灯,缓步走进洛轻寒的房间。
灯影摇曳,落在他的衣襟上明明灭灭。
她让他坐在床边,撩起他的衣袖,指尖触到他腕间的肌肤,那里的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又细细查看他额角的旧伤,指尖微凉,动作轻柔。
“恢复得很好。”苏沅收回手,将药碗递给他,声音温软,“再过几日便彻底痊愈了。”
洛轻寒接过药碗,温热的瓷壁熨着掌心,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他仰头饮尽汤药,苦涩的滋味漫过舌尖,两人又陷入沉默。
油灯的光晕里,飞虫绕着灯芯打转,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药香,安静得有些让人心慌。
终于,苏沅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是想起什么了,对不对?”
洛轻寒握着空碗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的波澜翻涌,像是藏着整片深海。
沉默像潮水,漫过疗影,漫过了窗棂外的月光。
良久,他轻轻启唇,声音沙哑得厉害:“是。”
苏沅的指尖轻轻蜷了蜷,落在身侧的衣摆上,她没有催促,只是将油灯往他那边又挪了挪。
暖黄的光漫过他紧抿的唇角,映出他眼底藏不住的挣扎。
“想起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药圃的草叶,“是你的家人,还是……你从哪里来?”
她其实早有察觉,他眉宇间那股藏不住的锐气,不是寻常山野村民能有的;他认药时的利落,护着她时的警觉,都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洛轻寒望着她,望进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里面盛着月光,盛着药香,盛着他这两个月来贪恋的所有温暖。
魔教教主的身份,血雨腥风的过往,那些沾满了杀戮的算计,此刻竟沉重得不出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攥得更紧,骨节泛着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