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药圃的露水依旧沾湿裤脚,学徒们挎着竹篮来拔草时,才发现往日里帮忙浇水的身影不见了。
“师傅,洛公子呢?”最的学徒歪着头问,手里还捏着一株刚拔起的车前草。
恰逢有来看诊的老乡凑过来搭话,笑着打趣:“莫不是被哪家姑娘牵走了?这阵子见他总在药圃里忙活,还以为要在咱们清河镇扎根呢。”
苏沅正低头整理药包,闻言抬眸笑了笑,指尖拂过药包上的麻线,声音温和得听不出异样:“他记起了家在哪里,前些日子已经回去了。”
众人听罢,免不了一阵惋惜。
有人洛公子性子温和,认药又快,是个难得的好帮手;有人念叨着他帮自己捶过崴赡腿,还没来得及道谢。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在庭院里飘了半晌,直到苏沅笑着递过煎好的药,才渐渐歇了。
日子照旧过着,学徒们依旧叽叽喳喳地争论药性,父老乡亲们依旧踩着晨光上门问诊。
见苏沅每日照旧坐诊、捣药、打理药圃,眉眼间不见半分愁绪。
众人便也渐渐不再提起那个温润的外乡公子,只当他是清河镇的一场短暂过客。
只有苏沅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从枕下摸出那枚黑鹰玉佩,指尖摩挲着鹰隼的纹路。
那点微凉的玉意,漫过心头的空落。
日子平静地滑过半个月,蝉鸣的余音彻底消散,清河镇的街头落满了金黄的银杏叶。
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铺满青石板路,转眼就到了深秋。
苏沅背着竹篓从后山回来,篓子里装着刚采的野菊和桔梗,沾着晨间的霜露。
她刚拐进医馆所在的巷口,脚步便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不对劲。
从镇口的老槐树底下开始,有道目光就缠了上来。
不似以往那些寻仇的歹人,没有淬着戾气,反倒带着几分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巷子里的宁静。
苏沅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冽。
旁人只当她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大夫,却不知十年复国生涯里,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了多少,对暗处的窥探,她的感知比猫儿还要敏锐三分。
她依旧缓步走着,竹篓的背带轻轻撞着后腰,裙摆扫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进了医馆,她先将草药分门别类地倒进簸箕里,又嘱咐学徒们今日不必守着,早些回去帮家里收秋粮。
学徒们欢呼着应了,收拾好东西便一窝蜂地跑了出去。
木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又落了锁。
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药圃的轻响,那些白芷和薄荷,在深秋里依旧绿得喜人。
苏沅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指尖悄然捏紧了藏在袖中的银针,针尾冰凉的触感沁入肌肤。
她抬眼望向庭院深处的那片阴影,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出来吧。”
阴影里的人影应声而动,玄色劲装裹挟着深秋的寒意,如一道疾风掠过庭院的石板地。
他在苏沅面前稳稳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如松,声音低沉而恭敬:“属下暗一,参见长公主殿下。”
这声称呼,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敲碎了清河镇半年多的宁静。
苏沅捏着银针的手指微微一松,冰凉的针尾滑过掌心。
她垂眸望着眼前的暗卫,眼底的警惕渐渐褪去,“是陛下派你来的?”
“是。”暗一颔首,语气愈发恭谨,“陛下登基半年夙兴夜寐,朝政渐稳,只是始终记挂着殿下的安危,这半年来,陛下遣了暗部所有兄弟分赴各地,明察暗访,总算在这清河镇寻到令下的踪迹。”
苏沅的心轻轻一颤,眼底漫过一层薄湿,那个从前跟在她身后、哭着要糖吃的不点,如今已是能独掌乾坤的帝王了。
她稳了稳心绪,轻声问:“他……近来可好?”
“陛下一切安好,只是时常会对着殿下从前的旧物发呆。”暗一的声音柔和了几分,起近日的趣事,语气里带着些许笑意,“前些日子陛下微服出访体察民情,在江南的集市上,还认识了一位娇俏伶俐的民间姑娘,那姑娘胆识过人,竟当着陛下的面吐槽官府的苛捐杂税,陛下非但不恼,反倒与她相谈甚欢,这些日子闲暇时,还会给那位姑娘写信呢。”
苏沅听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眉眼间的疏离与清冷,尽数化作了温柔的笑意。
暗一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声音沉稳又带着几分恳切,字字句句都裹着帝王的惦念:“陛下了,他从不强求长公主殿下做任何事,殿下愿意留在这清河镇,守着一方医馆过安稳日子,陛下替殿下高兴。”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沅,眸子里映着庭院里的药香与秋光:“只是……陛下终究是放心不下,这半年来,陛下夜夜批阅奏折到深夜,偶尔歇下来总要问一句‘找到长公主了吗’……陛下,长公主十年里陪着他颠沛流离,吃了太多苦,如今陛下坐稳江山,知晓殿下不愿回宫享尽荣华,但求能知道殿下平安康健,能偶尔收到一封书信,便足矣。”
风掠过药圃,卷起几片枯黄的银杏叶,落在苏沅的脚边。
暗一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丝心翼翼:“陛下还,殿下若是愿意回京住几日,长门宫一直给殿下留着,还是殿下从前喜欢的模样;若是不愿也无妨,属下会留在清河镇附近守着,绝不会叨扰殿下的清净,只消每月传一封平安信回京,让陛下安心便好。”
苏沅捏着黑鹰玉佩的指尖微微收紧,玉佩上的鹰隼纹路硌着掌心。
那点微凉的触感,竟与心底漫上来的暖意交织在一起,缠得她心口微微发颤。
苏沅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眼底掠过一丝歉疚:“是我当初太莽撞了,只留了一封信便走,连句当面的道别都没有,让他担心了这么久。”
她抬眼望向庭院里的药圃,那些长势葳蕤的白芷与薄荷,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苏沅眼底漫过一层柔和的笑意:“我已经习惯了清河镇的日子,守着这间医馆,看诊、制药,安稳又清净,暂时……不想回京。”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不过往后每月,我都会写几封信寄去京城,告诉他这里的近况,也让他放心。”
暗一闻言,眸光微动,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那……若是陛下得空,微服来清河镇探望殿下,殿下……”
苏沅被他这话逗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他若是不嫌路途遥远、不嫌清河镇简陋,只管来便是。”
暗一心中一喜,连忙俯身应道:“属下明白了!这就传信回京城告知陛下!”
他直起身,又恭敬地补充道:“在陛下到来之前,属下会在清河镇附近安顿下来,暗中护着殿下的安危,绝不会叨扰殿下的清净。”
苏沅点零头,望着暗一的身影掠出院墙,消失在深秋的银杏叶影里。
她指尖依旧攥着那枚黑鹰玉佩,心头的暖意像浸在了阳光里,一点点漫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