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魔教总坛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南疆叛乱的余孽被尽数肃清,武林媚挑衅被无声碾压,各分坛的势力重新排布妥当。
洛轻寒站在总坛最高的了望台上,看着脚下连绵的屋宇,眼底没有半分留恋。
他将教主印信郑重交付给左护法,只留下一句“诸事不决,可问护法”,便转身踏入了风雪里。
彼时,地间早已是一片苍茫。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簌簌地落满肩头,将他玄色的衣袍染成了灰白。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牵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策马朝着清河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积雪,溅起一片片细碎的雪沫。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味地扬鞭策马。
缰绳勒得掌心生疼,他却握得更紧,心头的忐忑,随着离清河镇越来越近,翻涌得愈发厉害。
他怕。
怕她早已忘了他,怕她身边已经有了旁人,怕自己这一身沾满了血腥的身份,会惊扰了她的清净岁月。
他甚至在心里反复演练了无数遍相见的场景,却连一句“我来看你”,都觉得笨拙得难以启齿。
雪越下越大,茫茫白雾模糊了前路,却模糊不了他心头的那道身影。
他想起她泡的菊花茶,想起她包扎伤口时轻柔的指尖,想起她坐在银杏树下,眉眼弯弯的模样。
那些细碎的念想像是滚烫的火苗,在这冰雪地里灼得他心口发烫。
日夜兼程,不眠不休。
骏马的蹄铁早已磨得发亮,他的眼底也布满了红血丝,却丝毫不敢停歇。
终于,在第三日的黄昏,那座熟悉的镇轮廓,出现在了风雪尽头。
他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在镇口停下。
风雪卷着镇上的炊烟,袅袅地飘进鼻尖,混着淡淡的药香。
他抬头望去,遥遥便能看见那间挂着“姜氏医馆”牌匾的院落,院墙被白雪覆盖,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雪里轻轻摇曳,像一团温暖的火。
洛轻寒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他抬手拂去肩头的积雪,指尖微微发颤。
到了。
终于到了。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院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忐忑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想转身逃走,却又舍不得这近在咫尺的温暖。
雪落在他的发梢,融化成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朝着那扇院门缓缓走去。
洛轻寒抬手推开虚掩的院门,寒风裹着碎雪扑了进来,却没惊动廊下正埋头分拣草药的学徒们。
他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的寒气,玄袍下摆沾着未化的雪粒,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洛大哥?”
最先抬头的是阿杏,她手里还攥着一株晒干的甘草,看清来人时,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惊喜的声音惊得其他学徒纷纷抬眼。
“洛大哥你回来啦!”
“洛大哥,你好久没来了!”
学徒们围拢过来,脸上满是真切的欢喜,七嘴八舌地着话。
洛轻寒素来冷冽的眉眼,在这一片喧闹里柔和了几分,他颔首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庭院里扫过。
石桌覆着一层薄雪,药圃里的薄荷被草苫盖得严实,廊下挂着的香囊随风轻晃,却唯独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们师傅呢?”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牵
阿杏挠了挠头,指了指东边的方向:“张婆婆昨儿夜里犯了老寒腿,疼得直哭,师傅一早便背着药箱过去了。”
洛轻寒点点头,目光落在门角立着的油纸伞上。
伞面是素净的青竹色,伞骨还带着温润的木质光泽,是苏沅平日里常用的那一把。
他迈步过去拿起伞,指尖触到伞柄的温度,心头微动。
“我去找她。”他回头,对着围在身边的学徒叮嘱,“药炉上煨着的当归汤记得时辰,别烧糊了;还有,午后送药的单子,仔细核对清楚,莫要弄错了剂量。”
学徒们应声点头,看着他撑开油纸伞,玄色的衣袍掠过庭院的白雪,身影很快融进了漫风雪里。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沫子扑在伞面上,簌簌作响。
洛轻寒循着阿杏指的路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雪盖得松软,踩上去咯吱作响。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却走得极稳,目光望着前方,脚步不疾不徐。
心头那点忐忑,竟被这风雪里的药香,熨帖得平和了几分。
洛轻寒循着药香走到张婆婆家门口时,一眼便瞧见了那抹素色身影。
苏沅蹲在篱笆边,素色的布裙下摆沾了雪沫,乌黑的发顶落了薄薄一层白,像覆了霜的墨玉。
她手里捏着一把碎饼干,正低头逗着脚边那只橘猫,指尖轻轻挠着猫下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连声音都放得极柔:“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橘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蹭着她的手背,尾巴卷成一个圈。
雪花落了她满身,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低头看着怀里的生灵,眉眼间的温柔,像是能把这漫风雪都融化。
洛轻寒的脚步放得极轻,轻得踩在雪地里,只发出一点极细微的咯吱声,没惊动人,也没惊动猫。
他走到她身后,将油纸伞微微倾斜,伞面恰好遮住她头顶的一方空,隔绝了漫飞舞的雪絮。
落在肩头的雪忽然停了。
苏沅微微一怔,手里的饼干停在半空郑
她下意识抬头,以为是雪势了,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冷冽的寒霜,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亮得惊人。
伞檐的阴影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鼻尖和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玄色的衣袍上沾着雪粒,却衬得他眉眼愈发俊朗。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风雪的簌簌声停了,橘猫的呼噜声停了,远处隐约的犬吠也停了。
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伞下的一方地,温暖得不像话。
雪沫子顺着伞檐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洛轻寒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想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话都多余。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的欢喜与忐忑像翻涌的潮水,几乎要溢出来。
苏沅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手里的碎饼干簌簌地掉落在雪地里。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漫风雪里的人,看着他手里撑着的那把熟悉的青竹伞。
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疯长蔓延,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一时间,谁都没有话。
只有伞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