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沅没再多,只淡淡提了句是在清河镇偶然相识,那人沉稳可靠,曾在医馆帮过些时日。
姜武心思剔透,见她不愿多言,便也识趣地转了话题,起京城的趣闻,起洛映月近日又缠着他去逛庙会的糗事。
姜武在清河镇待了足足五日。
白日里,他陪着苏沅在医馆坐诊,笨拙地学着抓药称斤,被学徒们打趣“公子看着斯斯文文,手脚倒是挺麻利”。
傍晚时,两人便坐在庭院里,就着菊花酒,话着家常,秋风吹过,满院都是惬意的气息。
镇上的父老乡亲路过医馆,见院里头多了个俊朗的年轻公子,都忍不住探头探脑。
有人笑着问苏沅:“姜大夫,这位是你家亲戚?”
苏沅正帮姜武拂去肩头的银杏叶,闻言回头,眉眼弯起:“嗯,是我弟弟,从外地来看看我。”
众人恍然大悟,又忍不住夸赞:“怪不得看着这般面善,姐弟俩都是好样貌!”“你弟弟看着就稳重,肯定很疼你!”
姜武听着这些淳朴的夸赞,红了耳根,却还是规规矩矩地朝众人拱手致意,惹得大家又是一阵欢笑。
几日后,魔教总坛的书房里,烛火摇曳,将窗棂上的竹影投得明明灭灭。
这些日子洛轻寒坐镇魔教,肃清内乱余孽,将教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此刻他指尖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是留在清河镇的属下传回来的消息。
纸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着苏沅近来的日常。
医馆歇诊一日后,院里多了位俊朗公子,两人时常并肩坐在石桌旁话,偶尔还会一同去后山采药,镇上的乡亲都戏称那是姜大夫的好弟弟。
送信的属下不知内情,字里行间竟带着几分揣测:「公子温润如玉,与姜大夫站在一处,郎才女貌,颇为登对。」
「登对」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洛轻寒垂眸看着那行字,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像是被浸了蜜的黄连,甜意里裹着化不开的涩。
他想起离开前夜,月色溶溶,他站在门外,终究是没敢推门进去。
他只敢让属下留下来暗中护着她,只敢借着那些零碎的消息,描摹她在清河镇的安稳日子。
如今,她身边有了那样一位公子。
属下那公子待她极好,会笨拙地帮她整理药草,会在她问诊时安静地守在一旁,会在秋风起时替她拢紧披在肩上的素色披风。
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是他藏在心底却没来得及付诸行动的念想。
酸涩的情绪漫上心头,像被秋风卷起的银杏叶,落了满心满眼。
他是魔教教主,手握风云,翻手为雨覆手为雨,可面对她时竟连一句「我心悦你」都不敢。
更何况,她身边已有了那样一位芝兰玉树的「弟弟」。
他有什么立场去质问?
又有什么立场去介入?
她那样好,值得一个身份干净、能陪她看遍朝暮的人。
洛轻寒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苗一点点舔舐着纸角,将那些让他心绪不宁的字句烧成灰烬。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情绪翻涌片刻,最终归于一片沉寂。
洛轻寒转身看向窗外,月色如练,漫过连绵的屋宇,像是能一直铺到那个遥远的清河镇。
指尖残留着信纸的余温,也残留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怅惘。
姜武离开后,医馆的木牌重新挂起,苏沅照旧每日晨起扫叶,晒药,坐诊。
往来的乡亲依旧熟络地喊她姜大夫,孩童们会扒着门槛讨一颗糖,老人会拎来自家种的青菜,换她一剂祛寒的药方。
银杏叶落了满院,她便拾了些晒干,装进香囊里,分给镇上的妇人。
闲暇时,她会坐在石桌旁给姜武写信,字里行间都是清河镇的风,药圃的香,还有晒在秋阳里的安稳。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魔教总坛却是另一番光景。
白日里的洛轻寒,是杀伐果决的教主。
议事厅里,他一袭玄袍,墨发高束,指尖叩着檀木桌案,便能让底下一众长老噤声。
南疆分坛叛乱,他只一纸调令,便让暗部铁骑踏平了叛乱之地;武林盟假意示好,送来的和亲文书被他随手掷在火盆里,烧成灰烬时,他眼底的冷冽让使者连头都不敢抬。
他是魔教的定海神针,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每一个决策都带着雷霆之势。
可到了夜里,当书房只剩他一人,烛火摇曳,案头摊着属下传回来的信笺,他便会卸下所有的冷硬。
他会反复摩挲着信上那些关于苏沅的字句。
“姜大夫今日给李婆婆瞧了腿疾,开了外敷的药膏。”
“午后她在药圃里种了新的薄荷。”
“傍晚时她坐在石凳上,对着银杏叶发了半刻的呆。”
字句寻常,却被他翻来覆去地看,直到烛火把信纸的边缘烤得微卷。
他会想起她低头替他包扎伤口,指尖的温度透过纱布传来,带着淡淡的药香。
想起她泡的菊花茶,清冽回甘,像她的人一样,干净又温柔。
想起她偶尔蹙眉的模样,想起她笑起来时眉眼弯成的月牙。
这些念想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上,酸意裹着涩,漫得满胸腔都是。
他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边的月亮。
清河镇的月亮是不是也这样圆?
她此刻会不会也在看月亮?
属下送来的消息里,再也没有提过那个“俊朗公子”,可他不敢问。
他怕听到那个公子还在她身边,怕听到她对那人笑,怕听到她已经有了归宿。
他是魔教教主,手握生杀大权,却唯独在情之一事上怯懦得像个孩子。
他开始频繁地走神。
议事时会忽然想起她晒药的模样;练剑时剑锋会忽然偏了方向,划出一道带着怅惘的弧。
属下心惊胆战却不敢多问,只当是教主近日操劳过度。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那点喜欢像埋在心底的种子,在日复一日的惦念里悄悄发了芽,长成了参大树,枝桠蔓延遮蔽日。
他越来越忍不住。
某个深夜,他猛地攥紧了拳,眼底的挣扎翻涌成潮。
窗外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烛火晃了晃。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魔教的万里基业,他想要的是那间飘着药香的医馆,是那个坐在银杏树下,对他笑的人。
指尖猛地收紧,他眼底的沉寂,终于被一簇火苗点燃,烧得热烈,烧得不顾一牵
他想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