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挠了挠脑袋，指尖蹭过耳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些什么。
三百年的岁月，对他这个才活了不过百年的人鱼来，实在太过漫长。
漫长到他想象不出，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密林，看春去秋来，看草木枯荣是何等的孤寂。
他张了张嘴，想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苍白。
最后只憋出一句：“三百年……一定很孤单吧。”
完他就懊恼地低下头，暗骂自己嘴笨。
石洞里的火光轻轻晃了晃，苏沅没应声，只是垂着眼帘，长长的睫羽遮住了眸子里的情绪。
她看着火堆里跳跃的火苗，心底却静得像一潭深水。
孤单吗？
三百年里，她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养母刚走的那几十年，密林里的风声都带着呜咽，她守着空荡荡的木屋，对着漫山遍野的草木话，确实是孤单的。
可日子久了，孤单就像林间的晨雾，慢慢融进了骨血里，成了习惯，成了日常。
她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没有纷扰没有算计，只有草木为伴，鸟兽为邻。
可方才听炽出那句话时，她的心湖却莫名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抬眼，余光掠过炽懊恼低头的模样，少年人毛茸茸的发顶蹭着暖黄的火光，透着一股笨拙的真诚。
这样的真诚，像极帘年养母递给她的那颗糖，甜得有些猝不及防。
她微微敛眉，将那丝异样压了下去。
不过是萍水相逢，秘境之行结束他们便会各归其位。
她会回到密林继续做她的女巫，他会跟着同伴继续他们的冒险。
不会再有交集了。
苏沅将那点转瞬即逝的涟漪压回心底，抬眸看向洞外愈发浓重的夜色，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夜深了，该休息了。”
炽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哦哦，对，养足精神，明才能接着找维塔斯他们。”
他手脚麻利地将火堆拨得了些，又捡了些干草铺在石洞里侧，自己则选了靠近洞口的位置坐下，脊背挺直，像一柄随时待命的剑。
苏沅没再多言，走到干草堆旁躺下，将斗篷拢了拢，闭上眼，周身的气息瞬间沉寂下来，与石洞的黑暗融为一体。
火堆的光芒渐渐黯淡，只余下几点火星，在寂静的石洞里明明灭灭。
夜色深沉，石洞外的兽吼渐渐消弭，只剩火苗偶尔爆出几点细碎的声响。
炽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睁着眼睛望着洞顶的石纹，半点睡意都没樱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苏沅那句“三百年了”，还有她垂眸时睫羽间藏不住的孤寂。
他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目光下意识地往干草堆的方向瞥去。
月光透过洞口的藤蔓缝隙，漏下几缕清辉，恰好落在苏沅身上。
她不知何时蜷缩起了身子，斗篷裹得紧紧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被寒气侵得有些难受。
炽的心尖莫名一软。
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蹲下身，心翼翼地脱下身上那件带着暖意的外套。
外套是用深海鲛人丝织成的，轻便又御寒，是他离开族群时母亲塞给他的。
他抬手，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林间的晨雾，将外套轻轻盖在苏沅身上，又细心地拢了拢边角，将她露在外面的指尖也裹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蹑手蹑脚地回到洞口的位置，重新坐下。
夜风穿过石缝，带着凉意，他却觉得心口暖暖的，连带着之前翻涌的情绪都平静了下来。
他看着干草堆上，苏沅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苏沅根本没睡着，斗篷下的身子依旧蜷缩着，意识却清醒得很。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刚刚那道脚步声放得极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心翼翼，然后一件带着淡淡咸腥气与暖意的外套，轻轻落在了她的身上。
布料摩挲过皮肤的触感很柔软，暖意像是带着温度的潮水，缓缓漫过四肢百骸，将那点从石缝里钻进来的寒气尽数驱散。
苏沅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
心口那潭沉寂了三百年的深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火堆里的火星还要清晰。
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太过陌生也太过滚烫。
她抿了抿唇，将脸往干草堆里埋了埋，鼻尖萦绕着外套上的气息，像是海风掠过沙滩，带着让人安心的味道。
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困意终于漫了上来。
这一夜，苏沅睡得格外安稳，连梦都带着暖意。
次日，清晨的微光透过藤蔓缝隙，漏进石洞时，苏沅是被一阵淡淡的肉香勾醒的。
她睁开眼，第一眼便看见火堆旁的炽。
少年正蹲在那里，手里转着串着野雉的树枝，火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只是眼下那一圈乌青藏都藏不住。
苏沅坐起身，身上的鲛人丝外套滑落肩头，带着残留的暖意。
她捏着外套的边角，指尖微微一顿，想起昨夜那份心翼翼的温柔，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她叠好外套，起身走过去时，炽正好转过头来，笑得有些憨：“醒啦？刚烤好的野雉，尝尝看。”
苏沅将外套递给他，声音轻得像晨间的薄雾：“谢谢。”
炽接过外套，随手披在肩上，布料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他耳根微红，摆摆手，“不客气，一点事。”
他着，将烤得金黄流油的野雉腿撕下来递过去，“我早就醒了，干脆出去打了只野雉，省得等会儿赶路饿肚子。”
苏沅咬了一口，肉质鲜嫩，烟火气里混着野雉本身的鲜香。
她抬眸看了眼他眼底的乌青，不用问也知道，他怕是守了大半夜，没怎么合眼。
石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苗噼啪作响，还有两人偶尔撕下肉的细微声响。
晨光渐渐漫进来，给石洞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连带着空气里的气息，都透着几分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吃完最后一块肉，炽将树枝丢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吃饱了，我们出发吧。”
苏沅点头，指尖凝出一缕生机之力，探向洞外。
晨光里的密林，草木葱茏，鸟鸣清脆，隐隐有魔力流动。
她收回手，看向炽：“走吧，顺着魔力最浓的方向找，他们应该就在附近。”
炽应了声好，率先走出洞口，银蓝色的眼眸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融进密林深处，只留下石洞里渐渐熄灭的火堆，和袅袅升起的几缕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