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雨夜之后,夙颜心底的那根弦,便彻底系在了苏沅身上。
他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苏沅的一言一行,晨起时会盼着她一同用膳,下朝后会算着她回府的时辰。
就连苏沅在户部处理公务时微皱的眉头、伏案时略显疲惫的神色,都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神。
苏沅带回来的点心,他会细细品尝,连最细微的口味变化都能察觉。
苏沅在朝堂受了些许委屈,即便她从不言,他也能从她的神情中窥得一二,而后不动声色地让暗卫去查缘由,暗中为她扫平障碍。
夜里苏沅睡在地上的地铺,他总会辗转难眠,下意识地想让彩屏再添一床锦被,或是将暖炉挪得离她更近一些。
他自己并未察觉这份在意早已超出了界限,只当是两人交心后的相互依赖。
直到那日午后,彩屏在一旁伺候,见夙颜正对着苏沅落下的一枚玉佩怔怔出神,随口笑着了一句:“殿下近来总是念着驸马,比在宫中时舒心多了,起来,驸马比世间多数男子都要体贴周到,也难怪殿下这般信任。”
者无心,听者却如遭雷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轰然劈开了夙颜心底所有的混沌与伪装。
他猛地回过神,指尖攥紧了那枚温热的玉佩,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潋滟的眸子里翻涌着震惊、茫然与无措。
苏沅是新科状元,是户部侍郎,是如假包换的男子。
而他自己即便顶着公主的身份,骨子里也是男子之身。
他在乎苏沅的冷暖,牵挂苏沅的安危,见她疲惫会心疼,见她温和会心安,甚至在她温言宽慰时,心底会泛起难以言的暖意与悸动。
这些情愫,早已不是简单的相互扶持,而是实打实的动心。
可两个男子如何能相爱?
礼教森严,阴阳相合才是道人伦,断袖之癖虽偶有流传,却始终为世俗所不容,为皇室所不齿。
他与苏沅,一个是顶着公主身份的男子,一个是朝堂新贵、祝家独子。
若这份心意被人察觉,不仅会身败名裂,祝家满门,甚至连他自己都会万劫不复。
夙颜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软榻上,指尖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看着窗外的繁花似锦,眼前却一片昏暗,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个问题。
他是喜欢上苏沅了吗?
两个男子之间真的可以相爱吗?
他试图服自己,这只是依赖,只是共患难后的错觉,可心底的悸动却骗不了人。
苏沅温雅的眉眼、从容的气度、护着他时的坚定、照料他时的细心,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每一幕都让他心头发烫,也让他愈发恐慌。
彩屏见他神色不对,吓得立刻跪地请罪:“殿下恕罪,奴婢失言了!”
夙颜却浑然未觉,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出去,让我静静。”
待殿内只剩他一人,夙颜才缓缓蜷缩起身子,将脸埋在膝间,陷入了无尽的混乱与挣扎。
他既贪恋着苏沅带来的温暖与安稳,又恐惧着这份禁忌之恋的后果。
既无法否认自己对苏沅的心意,又不敢直面这份违背世俗的情福
他想起在深宫之中无人问津的岁月,想起被卷入婚事时的身不由己,想起苏沅第一次为他挡下风波时的模样,想起两人相顾无言却彼此心安的日夜。
苏沅是这冰冷世间唯一给过他暖意的人,是他在权谋漩涡中唯一的依靠,可这份依靠却偏偏长成了禁忌的爱意。
夜色渐渐笼罩了喜房,烛火摇曳,映着夙颜苍白而痛苦的面容。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心意,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苏沅。
靠近,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远离,又舍不得那唯一的光。
而苏沅对夙颜心底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依旧循着往日的步调,待他温和如初。
每日下朝必带新鲜食,晨起一同用膳时会留意他的口味,夜里处理公务仍会轻声与他道安,照料他的起居、应对朝堂的风波,事事周全,半分不曾懈怠。
可她终究是心思敏锐之人,很快便察觉到了夙颜的异样。
从前两人并肩漫步时,夙颜会自然地与她并行,目光平和地与她交谈。
如今却常常下意识地与她拉开半步距离,垂眸避开她的视线,连话的语气都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
从前苏沅递上点心,他会坦然接过,轻声道谢;如今却会指尖微顿,迟疑片刻才收下,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就连夜里安歇,夙颜也不再像往日那般留灯等她,总是早早地侧身躺下,背对着她的方向,呼吸看似平稳,却带着几分紧绷的不自然。
苏沅看在眼里,心头渐渐浮起疑惑。
她思来想去,只当是夙颜旧疾未愈,或是宫中又有什么烦心事牵扯了心绪。
这日她特意从宫外带回了夙颜最爱的莲子酥,又让厨房炖了温养的燕窝,督夙颜面前时,见他正对着窗外出神,面色比往日更显苍白。
“殿下,近日总是神色恹恹的,可是身子又不适了?”苏沅将点心与燕窝放在案上,语气温柔地开口,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她的指尖刚要触到夙颜的肌肤,夙颜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了她的触碰。
潋滟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浓重的纠结与疏离覆盖。
他垂下眼睑,声音干涩地开口:“不必,我无事,只是有些乏了。”
苏沅的手僵在半空,心头的疑惑更甚。
她从未见过夙颜这般模样,这般刻意的躲避,绝非“乏了”二字可以解释。
她收回手,看着夙颜紧绷的侧脸,轻声问道:“殿下若是有心事,不妨与我,无论何事我都能与你一同分担。”
夙颜的指尖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他多想抬头看向苏沅温和的眼眸,将心底的挣扎与好感全盘托出。
可世俗的礼教、皇室的规矩、两饶身份与安危,像一道道沉重的枷锁,死死地捆住了他的喉咙,让他一个字也不出来。
他只能强压着心底的悸动与痛苦,用更疏离的语气道:“真的无事,大人不必多问,我想独自静一静。”
话到这份上,苏沅便不好再追问。
她看着夙颜明显抗拒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失落,却也只能轻轻颔首,温声道:“那殿下好生歇息,燕窝要趁热喝,若是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
罢,她转身缓步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内,夙颜听到苏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再也绷不住,身子一软,靠在软榻上,眼眶微微泛红。
他看着案上还冒着热气的燕窝与香甜的莲子酥,那是苏沅满心的关切与照料,可他却只能用冷漠与疏离将人推开。
他恨这世俗的偏见,恨这身不由己的身份,更恨自己明明动了心,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樱
苏沅的温柔与在意,于他而言是世间最珍贵的光。
可这光越是温暖,他便越是恐惧,恐惧这光会因他而熄灭,恐惧两人会因这份禁忌的心意,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门外的苏沅,并未立刻离开。
她站在廊下,听着殿内传来的、极轻的压抑喘息声,眉头紧紧蹙起。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夙颜的痛苦与挣扎,却猜不透缘由。
是宫中的压力?
是皇子争斗的波及?
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秘,正折磨着他?
苏沅抬手抚上腰间夙颜赠予的平安玉坠,玉坠温润的触感贴着肌肤,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她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夙颜藏着什么心事,无论他为何变得这般疏离,她都会守在他身边,等他愿意开口的那一日。
只是她未曾想到,夙颜的挣扎与痛苦,根源竟是那份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跨越了世俗与性别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