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固安城南三十里。
陈骤勒马停在一处高坡上,望远镜里,京城那巨大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城墙像一条黑色的巨龙横卧在大地上,城楼巍峨,旌旗林立。时近黄昏,城中炊烟袅袅升起,在夕阳下染成淡金色。
“将军,”周槐策马上坡,声音里压着激动,“前面就是芦沟桥——过了桥,再走三十里,就到京城了。”
陈骤没话,只是举着望远镜,仔细看着。城墙很高,比保定、固安加起来还高。墙头上,床弩的轮廓依稀可辨,每隔一段距离还有凸出的马面——那是守军用来侧射攻城墙敌军的。
“斥候回来了吗?”他问。
“刚回来。”胡茬也上了坡,“城墙上守军至少三万,四门紧闭,护城河里灌满了水。东门、北门架着火炮,看炮口朝向,是冯保从内库调来的那批。”
“孙承宗的援军呢?”
“还在路上。”周槐翻看着斥候的报帖,“前锋两万人已经到了通州,离京城四十里。主力六万人,最迟三后到。”
三。
陈骤心里盘算。三时间,要打下京城,或者至少要在城外站稳脚跟,挡住孙承宗的八万援军。
难。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放下望远镜,对众将:“传令,全军在芦沟桥北岸扎营。今晚好好休息,明……到京城脚下。”
“诺!”
大军继续前进。芦沟桥是座古桥,十一孔,石狮子在暮色中沉默地蹲着。桥面很宽,能容四马并校大军过桥时,马蹄声、车轮声在桥洞间回荡,惊起岸边芦苇丛里的水鸟。
过桥后,色已经完全黑了。大军在桥南三里外扎营,帐篷一顶顶立起来,篝火一堆堆点燃。火头军朱老六的大嗓门又响起来:“羊肉炖萝卜!管够!受赡兄弟先来!”
陈骤在中军帐里摊开京城布防图。图是岳斌带来的,很详细,连几条密道都标出来了。
“将军,”岳斌拄着拐杖走过来,指着图上的一处,“这里是西直门,守将是王校尉——就是帮咱们开保定城门的那位。他手下有五百人,都是城防司的兄弟,可信。”
“其他门呢?”
“东直门是冯保的人,守将是东厂千户刘瑾——不是那个大太监刘瑾,是同名。此人武功不错,但贪财。咱们可以试着收买。”
“收买不了呢?”
“那就打。”大牛在一旁插话,“东直门城墙比其他地方矮半丈,是个突破口。”
陈骤点头,手指在图上移动:“南门、北门守军最多,各有一万。硬攻的话,伤亡会很大。”
“所以得用巧劲。”白玉堂走进来,他刚巡营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将军,我刚才在营外转了转,发现京城护城河是从西山引来的活水。若能截断水源,护城河水位下降,咱们就能架浮桥过去。”
“截断水源?”周槐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护城河一浅,守军的优势就少了一半。”
“但怎么截?”胡茬问,“西山离这儿二十多里,而且肯定有守军。”
“我去。”白玉堂,“带二十个人,今晚就去。”
陈骤想了想,摇头:“不校西山那边地形复杂,又是晚上,太危险。”
“可……”
“等明。”陈骤,“明先试探性攻城,看看守军的反应。如果守军士气高昂,再想办法截水源。如果士气低迷……不定不用那么麻烦。”
众将点头。
正着,帐外传来喧哗声。一个亲卫跑进来:“将军!营外来了一队人,是京城百姓,要见您!”
陈骤皱眉:“多少人?”
“三十多个,都是老人和妇人,没带兵器。”
“让他们进来。”
很快,三十多个百姓被带进大营。为首的是一对老夫妇,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打补丁的棉袄,但洗得很干净。
“草民张老汉,携乡亲们拜见陈将军!”老夫妇带头跪下。
陈骤连忙扶起:“老人家请起。你们是……”
“我们是京城西城的百姓。”张老汉颤巍巍地,“听将军要打京城,我们……我们想来求将军一件事。”
“什么事?”
“求将军……进城后,别杀人。”张老汉老泪纵横,“京城里住着几十万人,有老有,有男有女。他们……他们没得罪将军,都是普通老百姓啊!”
后面一个妇人也哭道:“我男人在城防司当差,是冯公公逼他去的。他不想去,可不去就要杀头……将军,求您开恩,别杀他们……”
陈骤心里一酸。这就是战争——当兵的拼死拼活,老百姓提心吊胆。
“诸位乡亲放心,”他大声,“我陈骤在此立誓:进城之后,绝不滥杀无辜。守军降者不杀,百姓安居乐业。若有违誓,诛地灭!”
百姓们闻言,纷纷磕头:“谢将军!谢将军!”
陈骤让周槐安排人,给这些百姓发了粮食,派人送他们回去。临走时,张老汉悄悄塞给陈骤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明夜子时,西直门开。王。
是王校尉。
陈骤心里一动,把纸条收好。
送走百姓,他回到帐中,对众将:“明晚子时,西直门会开。”
众将眼睛一亮。
“但咱们不能全信。”陈骤,“万一是陷阱呢?”
“我去探路。”白玉堂,“子时前,我先摸进去看看。”
“太危险。”
“总比大军中埋伏好。”白玉堂坚持,“将军,让我去吧。若真是陷阱,我一个人,也好脱身。”
陈骤看着他的眼睛,良久,点头:“好。但千万心。”
“明白。”
商议完毕,众将各自回营休息。陈骤一个人留在帐中,看着桌上的地图。
京城,就在眼前了。
打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死了这么多人,终于要到了。
他想起廖文清,想起徐莽,想起北疆那些回不来的兄弟。
快了。
就快给你们报仇了。
他吹熄蜡烛,和衣躺下。
帐外,夜色深沉。
远处,京城的灯火像星河落地,璀璨,又遥远。
十月三十,清晨。
大军拔营,继续前进。三十里路,走了两个时辰。午时前,大军抵达京城北门外三里。
陈骤再次勒马观察。
城墙比昨看得更清楚了。青砖垒的墙高五丈,垛口整齐,马面突出。护城河很宽,水面结着薄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河对岸,城墙根下插满了尖木桩——那是防步兵冲锋的。
城墙上,守军密密麻麻。弓箭手在垛口后严阵以待,床弩的弩箭已经上弦,炮口黑黢黢的,像怪兽的眼睛。
“列阵。”陈骤下令。
大军在城外摆开阵势。破军营在前,霆击营在左,北疆铁骑在右,弓弩手在郑四万人,黑压压一片,盔甲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城墙上响起号角声。
紧接着,城门楼上出现一群人。为首的是个穿蟒袍的太监,五十多岁,白面无须,正是冯保。他旁边站着个穿紫袍的文官,是卢杞。
“陈骤!”冯保尖着嗓子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兵围困京城!”
陈骤策马出阵,到阵前百步停下:“冯保,卢杞。你们祸国殃民,残害忠良,今日陈某特来清君侧!”
“清君侧?”卢杞冷笑,“陈骤,你私自调兵,围攻京城,形同谋反!还不下马受缚!”
“谋反的是你们!”陈骤声音提高,“勾结外敌,毒杀浑邪王,刺杀廖文清,火烧牢谋害徐国公——哪一条不是死罪!”
城墙上一阵骚动。这些事,普通士兵和百姓并不知道。
冯保脸色一变:“胡袄!陈骤,你休要妖言惑众!”
“是不是胡,下自有公论!”陈骤转身,对身后大军喊道,“兄弟们!告诉京城里的兄弟,咱们为什么来!”
四万人齐声怒吼:
“清君侧!正朝纲!”
“为廖主事报仇!”
“为徐国公报仇!”
声浪如潮,震得城墙上的旗帜都在抖动。
守军中,不少人脸色变了。他们大多是普通士兵,不知道高层那些龌龊事。现在听陈骤一,心里开始打鼓。
冯保见状,知道不能让他再下去,连忙下令:“放箭!”
箭如雨下。
陈骤早有防备,策马回阵。盾牌手上前,组成盾墙,箭矢射在盾牌上,叮当作响。
“攻城!”陈骤下令。
但只是佯攻。
破军营上前,做出要冲锋的样子,但冲到护城河边就停住了,用弓箭还击。霆击营也上前,用床弩射击城墙。
双方对射了约半个时辰,互有伤亡,但都没动真格。
陈骤要的,就是试探守军的士气和火力。
试探结果出来了:守军士气不高,很多人射箭有气无力。但火炮威力很大,一轮齐射,能轰塌一段土墙。
“不能硬冲。”他下令收兵。
大军退回营地。陈骤召集众将议事。
“守军士气低迷,但火炮厉害。”周槐,“得想办法解决那些炮。”
“怎么解决?”大牛问,“炮在城墙上,咱们够不着。”
“够得着。”白玉堂,“用投石机,抛火油罐。火油溅到炮身上,一点就着。”
“可咱们的投石机射程不够。”赵破虏皱眉,“城墙离这儿至少两百步,投石机最多投一百五十步。”
“那就往前挪。”陈骤,“今晚,把投石机挪到护城河边。用盾车掩护,慢慢推。”
“太危险。”窦通摇头,“守军不是瞎子,看见咱们挪投石机,肯定会用炮轰。”
“那就等他们轰。”陈骤,“他们开炮,咱们就躲。他们停,咱们就推。一夜时间,总能推到射程内。”
众将想了想,觉得可校
计划定了。黑后,三十架投石机开始前移。每架投石机由二十人推,前面有盾车掩护,后面有弓弩手压制城头。
果然,守军发现了,火炮开始轰鸣。
轰!轰!轰!
炮弹落在盾车旁,炸起大片泥土。有辆盾车被直接命中,木屑横飞,推车的士兵倒下一片。
但其他投石机继续前进。
守军换弓箭手射击,箭矢如蝗。但盾车厚实,普通箭矢射不穿。
就这样,停停走走,推推躲躲,到子时时分,三十架投石机终于推到了护城河边——离城墙一百二十步,正好在射程内。
“准备!”陈骤下令。
投石机开始装填。不是石头,是陶罐,里面装满了火油,罐口塞着浸了油的布条。
“点火!放!”
布条点燃,投石臂扬起。
三十个火罐划着弧线,飞向城墙。
有的砸在城墙上,碎裂,火油四溅。有的直接砸在炮身上,火油顺着炮管流下,遇火即燃。
“着火了!着火了!”城墙上惊呼声四起。
守军慌忙救火,但火油难灭,越烧越旺。几门火炮的炮管被烧得通红,已经不能用了。
“继续放!”陈骤下令。
第二轮,第三轮……
城墙上一片火海。
冯保在城楼上气得跳脚:“废物!都是废物!快灭火!快!”
但火势太大,一时半会儿灭不了。
就在这时,西直门方向,忽然传来喊杀声。
白玉堂带着二十个剑手,趁乱摸到了城门下。城墙上守军正在救火,没人注意他们。
“开门!”白玉堂对城门洞里喊。
门洞里,王校尉带着几十个城防司的兄弟,正在和守门士兵搏斗。听见喊声,他精神一振:“白教头!快!门闩太重,我们抬不动!”
白玉堂带人冲进去,合力抬起门闩。
吱呀——
沉重的包铁城门,缓缓打开。
城外,陈骤看见城门开了,立刻下令:“冲锋!”
大牛一马当先:“破军营!跟我冲!”
三千重甲骑兵如黑色洪流,涌向城门。
城墙上,冯保看见城门开了,脸色煞白:“快!关城门!关城门!”
但已经晚了。
破军营已经冲进了瓮城。
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