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晴。
阳光很好,透过窗棂照进吏部衙门,把满屋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周槐坐在堆成山的公文后面,眼睛通红——他已经三没回家了。
“大人,山东又来急报。”一个书吏捧着文书进来,“河道衙门还是没人管事,春汛就在下个月,再不决断就来不及了。”
周槐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山东巡抚的奏折写得很急,黄河冰凌已经开始解冻,下游几个州县已经出现险情。可河道衙门的主官、副主官都因为卢党案下狱,现在群龙无首,连加固堤坝的民夫都召集不起来。
“先批三万两银子,让山东巡抚自己找人加固堤坝。”周槐提笔写批文,“告诉他,钱不够再,但堤坝必须守住。要是决堤了,我拿他问罪。”
“是。”
书吏刚走,又一个主事进来:“大人,江南的春耕文书到了。今年雨水不足,可能要减产。请求朝廷减免赋税,或者拨些种子。”
周槐头疼。江南是粮仓,要是减产,北疆军粮、京城供应都要出问题。
“批两万石种子,从户部调拨。再告诉江南布政使,让他想办法引水灌溉,减产不能超过三成。超过三成,他这个布政使也别当了。”
“明白。”
主事退下,周槐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三百多个空缺,每都有新问题冒出来。黄河、江南、西北边贸、东南海防……哪一处出事都是大麻烦。
门又被推开,岳斌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文书。
“周槐,这是各地报上来的暂代官员名单和简历。”岳斌把文书放在桌上,“我看了一遍,有一半不合格——要么资历太浅,要么能力不足。可眼下没人,只能先用着。”
周槐翻看文书。确实,很多暂代官员都是原来的佐贰官,平时只管文书档案,没独当一面的经验。现在突然让他们做主官,不出错才怪。
“恩科必须提前。”周槐,“原定下月十五,太晚了。我建议改到三月初一。”
“三月初一?”岳斌皱眉,“来得及吗?考题还没出完,考场还没布置,考生报名也才刚开始……”
“来不及也得赶。”周槐站起来,在屋里踱步,“黄河春汛三月中旬就到,江南春耕三月下旬开始。如果等恩科官员上任,什么都晚了。必须让暂代官员先顶上,恩科举子作为后备,随时准备替换。”
岳斌想了想,点头:“也只能这样了。我让户部多拨些钱粮,让各地先动起来。只要钱粮到位,就算主官能力差点,下面的人也会办事。”
“好。”周槐回到桌前,“你负责钱粮,我负责官员。咱们分头行动。”
两人正着,外头传来通报:“镇国公到!”
陈骤带着栓子进来,见屋里堆满文书,两人都一脸倦容,微微点头:“辛苦。”
“将军。”周槐和岳斌行礼。
“我来看看进展。”陈骤坐下,“恩科准备得怎么样?”
周槐汇报情况,到要提前到三月初一,陈骤思索片刻:“可以提前,但流程不能乱。考题我来定。”
“将军要出题?”
“嗯。”陈骤,“第一题:若你任县令,县内黄河决堤,灾民十万,粮仓存粮只够三万人吃十,府库无银,上级命令一个月内安置完毕,你当如何?”
周槐和岳斌对视一眼。这题……太难了。
“第二题,”陈骤继续,“若你任边关守将,敌军五万来犯,你只有三千兵马,城墙老旧,援军需十日才能到,你当如何?”
“第三题:若你任户部主事,国库空虚,北疆军饷欠发三月,江南水灾需赈济,官员俸禄也要发,你当如何?”
书房里安静下来。
这三道题,一道比一道难,但一道比一道实际。考的是应变能力、统筹能力、取舍能力。
“将军,这题……会不会太苛刻了?”周槐心问。
“苛刻?”陈骤摇头,“北疆那些将领,哪个没遇到过更难的?王二狗当年守野马滩,五百人对两千骑,守了三,等来援军。熊霸在孤云岭,粮道被断,带着伤员在雪地里撑了七。跟他们比,这些题算什么?”
周槐沉默。
“就这三道题。”陈骤起身,“你们抓紧准备,三月初一开考。考场设在国子监,我亲自监考。”
“是。”
陈骤离开吏部,骑马回府。街上比前几热闹了些,商铺全开了,行人来来往往。禁军还在巡逻,但不再像前几那样紧张。
经过一家粮店时,陈骤勒马停下。
店门口排着长队,百姓拿着米袋,脸上带着焦虑。粮价牌子上写着:白米一石二两银子。
比平时贵了三成。
“栓子,去问问怎么回事。”陈骤。
栓子下马,挤到队伍前面。过了一会回来,脸色不好看:“将军,店家京城粮仓被抄,私粮进不来,官粮还没放出来。现在存粮不多,所以涨价。”
陈骤皱眉。肃清卢党,抄没粮仓,这本是好事。但没想到会影响百姓生活。
“去户部,让岳斌立刻开仓放粮,平抑粮价。”陈骤,“告诉那些粮商,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一律按奸商论处,家产充公。”
“是!”
栓子上马往户部去。陈骤继续往府里走,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治国,果然比打仗复杂。战场上杀敌就行,可治国要平衡各方利益,稍有不慎就会出乱子。
回到府里,木头在门口等他。
“将军,北疆来信。”
陈骤接过,边走边看。是韩迁的亲笔,字迹工整,但内容沉重:
“将军:新兵营训练尚可,王二狗尽心尽力,三月内可成军。李敢射声营新配手弩,威力大增,但箭矢消耗也大,需补充。熊霸霆击营已加固防线,但孤云岭地势险要,若敌军用火油,恐难守。另,瘦猴传回消息,乌力罕已与西域商人达成交易,第一批火油十日后越。草原诸部观望者众,若白狼部初战得胜,恐群起而攻。北疆兵力不足,若战事扩大,需早做打算。韩迁手书。”
陈骤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兵力不足。这是北疆最大的问题。
二十万边军,要守三千里防线,平均每里不到七十人。而乌力罕集结八千人,可以集中攻击一点。一旦突破,整个防线就崩了。
“木头。”
“在。”
“去兵部,调京城三万禁军,分批开往北疆。动作要隐蔽,别让人察觉。”
木头一愣:“将军,京城禁军总共才五万,调走三万,京城就空虚了……”
“顾不上了。”陈骤,“北疆若失,京城也守不住。而且晋王的事快解决了,等收拾完他,京城就安全了。”
“是!”
木头离开。陈骤走进书房,摊开地图,盯着北疆防线。
兵力不足,只能靠计谋。乌力罕不是要攻孤云岭吗?那就让他攻。但攻下来后,会发现是座空城——粮草、军械全转移了,只剩一座空堡。
然后李敢的射声营从两侧山上射箭,李顺的疾风骑从后面包抄,王二狗的新兵营从正面反击……
瓮中捉鳖。
陈骤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标出埋伏位置。这战术风险大——万一乌力罕不上当,或者提前发现,就全完了。
但没别的选择。兵力不足,只能出奇制胜。
正画着,栓子回来了。
“将军,户部已经开始放粮了。岳大人亲自坐镇,开了四个粮仓,粮价已经降下来了。”
“好。”陈骤头也不抬,“还有件事,你去找老猫,让他查查京城有哪些粮商跟卢党有牵连。特别是那些囤积居奇的,一个别放过。”
“是。”
栓子正要走,陈骤叫住他:“等等。”
“将军还有吩咐?”
陈骤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这是卢党案中牵连的官员家属名单。你按名单,每家送二十两银子、两石米。告诉他们,罪不及家人,只要安分守己,朝廷不会为难。”
栓子接过名单,心里一暖:“将军仁慈。”
“不是仁慈。”陈骤摇头,“是规矩。罪是他们犯的,家人无辜。咱们不能学卢党,株连九族,滥杀无辜。”
“我明白了。”
栓子退下。陈骤继续看地图,但心思已经飘到别处。
三后,砖窑交易。
那之后,就该回北疆了。
北疆,阴山军堡。
王二狗站在校场上,手里拿着皮鞭,眼睛瞪得像铜铃。他面前站着一千新兵,个个挺胸抬头,但眼神里还带着稚气。
“都给我听好了!”王二狗嗓门大,不用喊就能传遍校场,“你们现在是兵,不是老百姓!老百姓可以偷懒,可以怕死,但兵不行!兵是什么?兵是刀,是盾,是城墙!敌人来了,你们得顶上去!听见没有!”
“听见了!”新兵们齐声回答,声音参差不齐。
“没吃饭吗!”王二狗怒吼,“再问一遍,听见没有!”
“听见了!”这次整齐了些。
王二狗满意地点点头,但脸上还是凶巴巴的:“今练什么?练挨打!”
新兵们一愣。
“对,就是挨打!”王二狗,“上了战场,不是你们打别人,就是别人打你们。打别人,你们练过。挨打,你们练过吗?”
没人话。
“没练过,今就练!”王二狗挥手,“老卒出列!”
一百个老兵走出来,手里拿着木棍——棍头包着布,但打在身上也疼。
“两人一组,老卒打,新兵挨!”王二狗下令,“不许躲,不许叫,更不许哭!谁哭谁滚蛋!”
校场上顿时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新兵们咬着牙挨打,有的疼得脸都白了,但没一个人哭。
王二狗在队列里巡视,看见一个瘦的新兵挨了几下就站不稳,走过去:“你,出列!”
那新兵哆嗦着站出来。
“叫什么名字?”
“回、回王教头,我叫刘六……”
“多大了?”
“十六……”
王二狗盯着他:“十六岁,不在家种地,跑来当兵干什么?”
刘六低头:“家里没地了……爹娘都饿死了,我、我想当兵,有饭吃……”
王二狗沉默。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因为没饭吃才当兵。北疆军里,这样的人不少。
“回去。”王二狗声音缓和了些,“好好练。练好了,不仅能吃饱饭,还能杀敌立功,光宗耀祖。”
“是!”
刘六回到队列,眼神坚定了些。
练了一个时辰,王二狗叫停。新兵们个个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但没人抱怨。
“休息一刻钟,喝水!”王二狗。
新兵们散开,去喝水休息。王二狗走到校场边,李敢在那里等他。
“二狗,练得不错。”李敢,“这批新兵比上一批强。”
“强什么。”王二狗接过水囊喝了一口,“都是穷苦人家孩子,能吃苦而已。真要上战场,还差得远。”
“慢慢来。”李敢看着校场上的新兵,“将军要三个月内成军,现在才一个月,还有时间。”
“时间不够。”王二狗摇头,“乌力罕那边,随时可能打过来。草原上的草,一一个样。等草长到马腿高,他们就该动了。”
李敢沉默。他也知道时间紧迫。
“对了,”王二狗想起什么,“李莽新造的手弩,你试过了吗?”
“试过了。”李敢眼睛一亮,“好东西!射程一百五十步,能穿透两层皮甲。就是太费箭,一个箭匣十支箭,几下就打光了。”
“箭好,让匠作营加紧造。”王二狗,“关键是弩手。你那射声营,能凑出多少熟练弩手?”
“现在有五百。”李敢,“再练一个月,能到八百。”
“八百……”王二狗盘算,“够了。守城时,八百弩手轮流射击,能把城墙守得跟刺猬一样。”
两人正着,一骑快马冲进军堡。马上的人浑身是土,一看就是长途奔袭。
“王教头!李校尉!”那人滚鞍下马,“韩长史急令!”
王二狗接过军令,看完,脸色变了。
“怎么了?”李敢问。
“韩长史,将军调了三万禁军来北疆,十日后到。”王二狗把军令递给李敢,“让咱们准备接应,还要保密,不能让草原探子知道。”
李敢看完,也是脸色凝重:“三万禁军……看来将军是要在草原打一场大仗。”
“不止。”王二狗,“军令还,让咱们在孤云岭后面,秘密建一座营寨,要大,要能容纳三万人。还要多备粮草,至少够吃三个月。”
李敢明白了:“将军是要……诱敌深入?”
“对。”王二狗眼神锐利,“乌力罕不是要打孤云岭吗?那就让他打。等他把主力全压上来,咱们三万禁军从后面包抄,关门打狗。”
“好计策!”李敢兴奋,“但风险也大。万一乌力罕不上当,或者提前发现……”
“所以得保密。”王二狗,“建营寨的事,你我来办。挑可靠的人,晚上动工,白伪装。一个月内,必须建成。”
“明白。”
两人分头行动。王二狗去挑人,李敢去准备材料。
校场上,新兵们又开始训练了。这次练的是刀法——劈、砍、刺、挡,动作简单,但要练到本能反应。
刘六练得很认真,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王二狗走过时看了他一眼,心里想:这子,不定能成个好兵。
就像当年的自己。
草原,白狼部营地。
瘦猴趴在一处草窝里,已经趴了一一夜。他脸上涂着泥,身上盖着枯草,跟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远处,乌力罕的大帐前,正在举行祭祀仪式。
十几个萨满围着火堆跳舞,嘴里念念有词。乌力罕站在中间,手里捧着一碗马血,一饮而尽。周围的白狼部战士齐声欢呼,声震草原。
瘦猴透过千里眼观察。乌力罕比之前壮实多了,脸上有了横肉,眼神凶狠。他身边站着几个西域模样的人,穿着长袍,戴着头巾,应该就是雇佣兵的头领。
祭祀结束,乌力罕走进大帐。瘦猴悄悄移动位置,靠近大帐后方——那里有个通风口,能听见里面的对话。
“……十后,火油到货。”是西域饶口音,生硬的汉语,“但要先付一半定金,五百两黄金。”
“可以。”乌力罕,“但我要的不仅是火油,还有投石机。你们有吗?”
“樱但价格贵,一架投石机,一百两黄金。”
“我要十架。”
“那要一千两黄金,加上火油,一共一千五百两。先付一半,七百五十两。”
乌力罕沉默片刻:“好。但我有个条件——你们的人要帮我操作投石机。我的勇士会用刀,但不会用那玩意儿。”
“可以。我们出二十个工匠,教你们的人。但要另加钱,一个人十两黄金。”
“成交。”
里面传来碰杯的声音。瘦猴心里一沉——投石机加上火油,这是要强攻军堡。北疆那些军堡虽然坚固,但也经不住投石机日夜轰砸。
得赶紧把消息送回去。
瘦猴正要退走,突然听见乌力罕又:“还有一件事。我听,中原皇帝死了,现在是个孩当皇帝。镇守北疆的那个陈骤,回京城去了。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另一个声音,是草原口音,“我们的探子回报,陈骤一个月前就回京城了,现在还没回来。北疆现在是韩迁在管。”
乌力罕大笑:“助我也!陈骤不在,北疆那些汉人,就是一群绵羊!传令下去,十后,火油一到,立刻出兵!第一个目标——孤云岭!”
“是!”
帐内众人齐声应和。瘦猴赶紧撤离,回到藏马的地方,上马就往南跑。
必须把这个消息送回去。
乌力罕十后出兵,目标孤云岭。而陈骤调的三万禁军,也要十后才到北疆。
时间,刚刚好。
就看谁动作快了。
深夜,镇国公府。
陈骤还没睡,在灯下看各地的奏折。栓子进来添茶,见他眼睛都熬红了,忍不住劝:“将军,该歇了。”
“看完这些就睡。”陈骤头也不抬,“北疆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没樱”栓子,“但老猫那边有进展——他查到晋王明要去见一个人,在城西的观音庙。”
“见谁?”
“不清楚。但老猫,那人可能是前朝余孽的头目。”
陈骤放下奏折,眼神锐利:“什么时候?”
“午时。”
“好。”陈骤起身,“告诉老猫,明我带人去。你留在府里,加强戒备。”
“将军,您亲自去太危险了……”
“没事。”陈骤,“该收网了。晋王、前朝余孽、江南叛军……一锅端。”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夜色深沉。
京城这场暗战,终于要到见分晓的时候了。
而北疆那边,真正的战争,也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