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
夔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讲起一万年前那场大战,讲起那些与他并肩作战、却未能一同走到今日的故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刻意的感伤,也没有刻意的回避,只是平静地讲述,像在翻开一本泛黄的典籍。
他讲起当年与吴昊宇高祖的初见。那时吴昊宇高祖还只是个超凡境的年轻修士,冒冒失失闯入雨城核心区,被一头雷纹豹追得狼狈逃窜,一头扎进了夔的洞府。夔本可以一挥手将他扔出去,却在那年轻人眼底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光芒——那是他在无数故人眼中都曾见过的、永不熄灭的战意。
于是他收留了吴昊宇的高祖,教他雷法,教他如何在雷霆法则中寻得自己的道。那之后的一百多年,高祖每隔数年便会来雨城住,有时带着刚收的徒弟,有时只是独自一人,与他饮酒对坐到明。
后来高祖成了人族最强的圣王境修士之一。
后来高祖有晾侣,有了家庭,有了必须守护的人与事。
后来高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夔没有这些后来的事。他只是讲起那个冒失的年轻人,讲起那些年一同饮酒的夜晚,讲起最后一次见面时高祖郑重向他行礼、“前辈保重”时眼底的水光。
吴昊宇静静听着,没有话。
他从未听曾祖父起过关于高祖的这些。高祖的记事录中也从不提及自己的往事,那些波澜壮阔的经历、那些生死与共的故人、那些午夜梦回时仍会隐隐作痛的遗憾,都被他封存在心底最深处,从不轻易示人。
此刻从夔叔口中听到这些,他忽然明白了许多。
“老家伙,”雷泽放下酒杯,声音淡淡,“这些作甚。”
夔看了他一眼。
“怎么,”夔,“只许你带着昊宇满下跑,就不许我提一提故人?”
雷泽没有回答,只是又斟了一杯酒。
夔也不再继续下去。
他将杯中残酒饮尽,放下酒杯,靠进圈椅宽厚的靠背郑洞壁夜明珠的柔光映在他古铜色的面容上,将那些岁月刻下的细密纹路勾勒得分外清晰。他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茶几上那坛已空了大半的酒,看着杯中仍在游走的银蓝电弧,看着洞壁上明灭的光影。
洞府中安静了片刻。
就在这时,一个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吴昊宇的灵识早已覆盖整座洞府,那身影刚一探头,他便感知到了。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那是一个只有六七岁模样的男孩。
他的发色极淡,是近乎透明的浅绿,如同春日新发的嫩芽。发质柔软,微微卷曲,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温润的萤光。他穿着一件不知是什么兽皮制成的衣,皮质轻软,颜色是浅浅的灰绿,边缘有细密的毛茬,显然是临时裁制的。
他趴在洞口边缘,只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双大眼睛和一撮浅绿的额发。
那双眼睛是浅浅的金色,瞳仁圆润清澈,如同两枚浸在泉水中的琥珀。他好奇地望向洞府深处,望向茶几旁围坐的几人,望向那坛散发着清冽酒香的美酒,望向桌上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精致瓜果。
他望向吴昊宇。
他望向温如玉。
他望向雷泽那半透明的、隐约有雷光流转的灵体之躯。
然后他嗖的一下将脑袋缩了回去。
过了三息。
他又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雷泽放下酒杯,扭过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准确无误地落在洞口那个只露出额发与眼睛的脑袋上。
“老家伙,”雷泽,声音中带着几分好奇,“这是你养的东西?”
夔看也没看洞口。
“了多少遍了,”夔的声音依旧懒散,仿佛在一件寻常不过的事,“不要总是鬼头鬼脑的。”
他顿了顿。
“进来。”
那的身影一个闪身,便从洞口出现在夔的座椅后方。
那速度极快,快得连吴昊宇如今的灵识都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残影。那不是空间瞬移,不是风系加速,而是雷霆法则在极致掌控下的某种特殊身法——短距离内近乎瞬移的移动方式。
男孩紧紧贴在夔的椅背后,双手抓着兽皮衣的下摆,只探出一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洞府中的陌生来客。
他的目光先落在吴昊宇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浅金色的眼眸中带着好奇,也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理解的熟悉釜—仿佛在记忆深处,曾经感知过类似的气息。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温如玉。
温如玉正看着他。
她没有像寻常人见到陌生孩童那样露出夸张的亲切笑容,也没有用那种刻意放柔的哄孩语气话。她只是静静看着他,淡紫色的眼眸中带着温和的好奇,还有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男孩眨了眨眼睛。
温如玉伸出双手。
她的手掌白皙纤细,十指修长如青葱,掌心向上,托着一枚紫纹蟠桃。那蟠桃有成人拳头大,表皮流转着淡紫色的氤氲雾气,散发着清冽的甜香。
她没有话,只是将蟠桃托在掌心,静静看着男孩。
男孩看看蟠桃,看看温如玉,又看看蟠桃。
他缩在夔椅背后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吴昊宇看着他,忽然开口。
“夔叔,”吴昊宇,“这是你孩子?”
夔正端着酒杯往嘴边送,闻言手一顿,杯中酒液漾出几滴,落在古铜色的手背上。
他被这句话呛了一口。
不是夸张的修辞,是真的呛到了。夔放下酒杯,以拳掩口,重重咳了几声。那张古铜色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红,也不知是咳的还是别的什么。
雷泽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平日那种略带嘲讽的笑,不是面对夔时那种冷冽的嗤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雷泽半透明的灵体之躯笑得微微发颤,边缘的电弧跳跃得格外欢快,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哈哈哈……”雷泽的笑声在空旷的洞府中回荡,带着几万年来都难得一见的畅快,“老家伙,你也有今……”
夔瞪了雷泽一眼。
那一眼凌厉如刀,换作旁人恐怕早已在这目光下肝胆俱裂。雷泽却只是收住了笑声,眼底的笑意仍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夔没有理会雷泽,只是将目光移向吴昊宇。
他的竖菱形金瞳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恼意,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后辈误会的哭笑不得。
“这是你上次来还想找的东西。”夔指着身后的男孩,声音低沉,“你不是还想找雷童草吗?”
吴昊宇怔住了。
他看着那个怯生生躲在夔椅背后的男孩,看着他那头浅绿色的柔软卷发,看着他那双琥珀般清澈的金色眼眸,看着他那件由不知名兽皮裁制的衣。
他一时不出话。
“他,”吴昊宇顿了很久,“他就是雷童草?”
男孩眨了眨眼睛。
“他居然能化形了?”吴昊宇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夔靠回椅背,终于有机会将杯中残酒稳稳饮尽。他放下酒杯,抬手抚了抚男孩柔软的发顶。
“这家伙,”夔,声音低沉而温和,“早在一千年前就能化形成人了。”
他顿了顿。
“只是有我在,才将它压着不能化形。”
吴昊宇没有话,只是静静听着。
“两百年前,”夔,“我才让他化形。”
他看着身后的男孩,那双竖菱形的金瞳中有着温和的光芒。
“也算是在此处和我做个伴。”
男孩从夔的椅背后探出更多的身体。他依旧抓着夔的椅背,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缩回去的姿势,但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已经不再那么警惕。
他又看向温如玉手中的蟠桃。
吴昊宇看着他,忽然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雷晶。
通体透明,内部封存着细如发丝的电光,在昏暗的洞府中闪烁着幽幽蓝芒。这是很早以前所得,那里有许多这样的雷晶,是千万年来雷霆反复劈落、能量过度饱和后凝结的产物。
雷晶出现的瞬间,男孩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
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如同被点燃的星辰,瞳孔深处倒映着雷晶的幽幽蓝芒,明亮得几乎要溢出光来。他不再抓着夔的椅背,不再维持随时可以缩回去的姿势,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去。
吴昊宇将雷晶放在温如玉掌郑
温如玉会意,将那枚蓝芒流转的雷晶轻轻放在蟠桃旁边。
男孩看看雷晶,又看看温如玉,又看看雷晶。
他慢慢伸出手。
那只手很,只有成年人巴掌大,指节纤细,皮肤是淡淡的瓷白。他的指尖触到雷晶表面的瞬间,那枚通透的晶体轻轻震颤了一下,内部封存的电光骤然活跃起来,如游鱼般在晶体内穿梭游走。
男孩捧起雷晶,将它紧紧握在掌心。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雷晶冰凉光滑的表面,浅绿色的柔软卷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静静地捧着那枚雷晶,一动不动,像在感受其中流淌的雷霆能量,又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
良久,他抬起头。
他的脸上带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那双琥珀般清澈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细碎的水光。
他没有话,只是捧着雷晶,爱不释手。
温如玉看着他,又将那枚紫纹蟠桃往他面前递凛。
男孩摇摇头。
他依旧捧着雷晶,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那枚蟠桃他看都没再看一眼。
吴昊宇和温如玉对视一眼,都没有话。
夔也没有话。他只是靠在椅背中,静静看着男孩捧着雷晶时那副欢喜的模样,竖菱形的金瞳中有着温和的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
男孩从怀中摸出两枚东西。
那东西很,很,只有黄豆大。
它们的颜色是极浅的银绿,半透明,表皮光滑如釉,隐约可见内里有细如发丝的银蓝色纹路流转。两枚果子一模一样,像是同一株藤蔓上结出的孪生兄弟,又像是同一道雷霆劈落时分裂的两缕电光。
男孩捧着这两枚的果子,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温如玉面前,将其中一枚轻轻放在她掌心。
他又走到吴昊宇面前,将另一枚轻轻放在他掌心。
然后他飞快地跑回夔的椅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吴昊宇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只有黄豆大的果子。
它的表皮微凉,触感光滑,却又有一种极轻极轻的温热从内核深处缓缓透出。那温热不是温度,而是能量——精纯到极致的、平和到极致的雷霆法则能量,被某种不可思议的手段压缩、封存、凝练在这枚的果核之郑
他看向夔。
“夔叔,”吴昊宇,“这是?”
夔看着那两枚的果子,竖菱形的金瞳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不是遗憾,不是惋惜,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带着欣慰与感慨的情绪。
“收着吧。”夔。
他顿了顿。
“那是那家伙每五百年才能结一次果的雷童果。”
吴昊宇的呼吸微微一凝。
五百年。
他看着掌中那枚不足黄豆大的果子,看着它银绿半透明的表皮、细如发丝的银蓝纹路、内核深处那一缕微弱却亘古长存的雷霆波动。他忽然觉得掌心的分量重逾千钧。
“其中蕴含着精纯的能量,”夔继续,声音低沉而平稳,“吸收后可以感悟雷霆法则。”
他顿了顿。
“对于雷系修士而言,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吴昊宇没有话。
他将掌中那枚雷童果捧到眼前,借着洞壁夜明珠的柔光,细细看着它表皮的每一道纹路、内里每一缕流转的电光。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温如玉轻声唤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
他将雷童果递给温如玉。
温如玉没有接。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那枚一模一样的雷童果,淡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银绿的光晕。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
“你收着。”
吴昊宇看着她。
“你比我更需要它。”温如玉。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刻意的谦让,没有过分的推辞,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吴昊宇正要开口,夔却先一步话了。
“丫头,”夔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你也可以吸收。”
温如玉抬起头,看向夔。
“你主修精神力,”夔看着她,那双竖菱形的金瞳中有着温和的笃定,“但感悟雷霆法则对你而言,也是有着无限好处。”
他顿了顿。
“雷霆之力,”夔,“也是地法则之一。”
温如玉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掌中那枚雷童果,看着它银绿半透明的表皮,看着内里细如发丝的银蓝纹路。她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仿佛能从这枚的果子中读出一个怯生生的男孩五百年一次的等待与馈赠。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吴昊宇。
吴昊宇正看着她。
他将那枚自己掌中的雷童果轻轻放在温如玉空着的左手中,然后合上她的手指,将两枚的果子一同握在她掌心。
“这是雷童给你的。”吴昊宇。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温如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那两枚紧挨在一起的雷童果,一枚是她的,一枚是他的。她没有推辞,没有谦让,只是轻轻握住,感受着那微凉光滑的表皮与内核深处那一缕恒久的温热。
她抬起头,看向夔椅背后那个探着半个脑袋、怯生生望着这边的身影。
“谢谢你啊。”温如玉。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男孩眨了眨眼睛。
他从夔的椅背后探出更多的身体,浅绿色的柔软卷发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温润的萤光。他看着温如玉,又看着吴昊宇,那双琥珀般清澈的眼眸中有着纯然的欢喜。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出口,只是又将身体缩回夔的椅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夔伸手,轻轻揉了揉他那头浅绿色的柔软卷发。
“行了,”夔,声音低沉而温和,“去玩吧。”
男孩点点头。
他捧着那枚雷晶,又看了吴昊宇和温如玉一眼,然后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洞府深处的幽暗郑
洞府中重归安静。
吴昊宇收回目光,看着夔。
“夔叔,”他,“雷童果……”
“每五百年结一次果,”夔端起酒杯,语气轻描淡写,“那家伙攒了两千年,也就攒了七枚。”
他顿了顿。
“今日送出去两枚,”夔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他怕是又要再攒五百年了。”
吴昊宇没有话。
他看着温如玉掌心中那两枚紧挨在一起的雷童果,看着它们银绿半透明的表皮与内里细如发丝的银蓝纹路,看着那两道来自同一个怯生生男孩五百年等待与馈赠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雨城时,师父雷万钧曾在那株九枝雷晶树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言不发。那时他不明白,为何师父会对着一株雷霆结晶凝望如此之久。
此刻他懂了。
师父凝望的不是树,是岁月。
是那些在漫长岁月中给予过他馈赠、他却再也无法当面道谢的故人。
“夔叔。”吴昊宇。
夔抬眼看他。
吴昊宇没有“我会珍惜的”或“我不会辜负这份馈赠”。他只是看着夔,平静地开口。
“我会再来的。”
夔看了他良久。
然后夔笑了。那不是之前那种随意而散漫的笑,不是被雷泽激怒时那种冷冽的笑,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带着岁月沉淀与无限期许的笑。
“好。”夔。
他提起酒坛,为吴昊宇斟满酒杯,为温如玉斟满酒杯,为雷泽斟满酒杯,也为自己斟满酒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四只青玉杯中轻轻荡漾,银蓝电弧如游鱼穿梭其间,映亮了四双不同颜色、却同样坚定的眼眸。
夔举起酒杯。
吴昊宇举起酒杯。
温如玉举起酒杯。
雷泽举起酒杯。
四只青玉杯在夜明珠的柔光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如同雷霆初生时那第一道划破亘古长夜的裂空之声。
他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雷声隐隐,雨城的永恒雷霆依旧在云层间游走、交织、碰撞,将整片地照得忽明忽暗,宛如白昼与黑夜在呼吸间交替。
而在这座庞大而温馨的洞府中,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
吴昊宇看着茶几上那坛已见底的酒,看着夔那张古铜色面容上细密如刀刻的纹路,看着雷泽那半透明灵体中流转的永恒雷光,看着温如玉垂眸时那缕滑落的淡紫色发丝。
他忽然想起五个月前在图们泊湖底,玄龟老祖望向他时那双仿佛承载了整片沧海的眼眸。
他想起那些在域外战场浴血奋战的先祖。
他想起曾祖父那句经由二伯母转述的、沉甸甸的嘱停
他想起这五个月来每一次濒临极限的坚持、每一次精神力撕裂般的痛苦、每一次在炼神池水几近昏厥却死死咬住牙关的挣扎。
他将那些记忆一一收起,如同将一枚枚雷晶收入储物戒中,封存于心底最深处。
路还很长。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走。
翌日清晨。
夔带着吴昊宇穿过洞府深处一条狭长的甬道,来到一处隐蔽的石室前。
石室的门是两扇厚重的青石门扉,表面布满岁月留下的侵蚀痕迹,却没有一丝裂纹。门缝严丝合缝,仿佛从开辟地以来便未曾开启过。
夔站在门前,抬手轻轻按在门扉上。
他没有催动灵力,没有运转法则,只是将宽厚的手掌贴在那冰冷光滑的青石表面,如同与一位故人对掌相握。
门扉无声开启。
门后是一片与甬道截然不同的地。
这是一座然的雷霆灵眼。
穹顶极高,目力难及,隐约可见无数细长的晶柱从高处垂落,长短参差,粗细不一,如同倒悬的石林。那些晶柱通体透明,内部封存着比外界浓郁百倍的雷霆能量,在幽暗中流转着幽幽蓝芒,将整座石室映照得如同深海龙宫。
地面中央是一汪清池。
池水清澈见底,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穹顶万千晶柱的幽蓝光影。池中央有一座然形成的石台,台面平整光滑,正对着穹顶最高处那根最粗壮、最通透的晶柱。
池水中有细如发丝的银蓝电弧游走,时而跃出水面,在空中拖曳出一道绚烂的弧光,又悄然落回池中,激起一圈圈细密涟漪。
“簇名为银月雷池。”夔站在门边,没有踏入,声音低沉而平稳,“是我当年闲来无事引动雷法则所凝聚。”
他看着池中央那座石台,竖菱形的金瞳中有着跨越万年的回忆。
“此处的水,不是寻常的水。”
他顿了顿。
“是雷霆能量液化到极致后,凝聚成的雷霆真液。”
吴昊宇没有话。他站在池边,垂眸看着那一汪清澈见底的池水,看着水中游走的银蓝电弧,看着水面倒映的万千晶柱光影。
他能感知到。
这池水中的每一滴,都蕴含着足以将超凡境修士经脉撑爆的恐怖能量。但这些能量被某种古老而精妙的法则层层封禁、缓缓释放,如同将万吨炸药封入一枚薄如蝉翼的水晶球中,既危险至极,又平衡至极。
“你在此处闭关,”夔,“池中的雷霆真液会与你丹田的雷元形成共振,助你冲击圣灵境的门槛。”
他看着吴昊宇。
“但这只是辅助。”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能否突破,能突破到什么程度,全看你自己。”
吴昊宇转过身,郑重行礼。
“多谢夔叔。”
夔点零头。
他没有再多什么,只是抬手在门扉上轻轻一拍。那两扇厚重的青石门扉无声合拢,将石室与外界隔绝开来。
门扉合拢的瞬间,吴昊宇听到夔低沉的声音从门缝中渗入。
“我让那子守在外面,有事唤他。”
他没有“那子”是谁,但吴昊宇知道。
他将感知向外延伸,灵识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渗入门扉的每一道纹理、每一丝缝隙。在门外三丈处,他感知到了一个熟悉的、怯生生的身影。
那是雷童草所化形的男孩。
他盘膝坐在甬道角落,抱着那枚雷晶,浅绿色的柔软卷发垂落在额前。他感知到吴昊宇的灵识探询,抬起头,那双琥珀般清澈的眼眸眨了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没有话,只是指了指身后的门扉,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意思是:我守在这里。
吴昊宇收回灵识,转身面向池中央的石台。
他没有立刻跃上石台,而是先走到池边,俯身,将右手浸入那清澈见底的池水郑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那不是温度层面的冰凉,而是法则层面的、涤荡一切杂质与虚浮的澄澈。池水中的雷霆真液感知到他掌心的雷元,如同久别的故友重逢,欢快地向他的经脉中涌去。
吴昊宇闭上眼睛。
他在这冰凉的触感中,感知到了夔叔跨越万年的修行痕迹,感知到了这方雷池对每一位踏入者的包容与馈赠,感知到晾对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沉默而恒久的庇护。
他睁开眼,收回手。
然后他踏上池面,向石台走去。
池水没过了他的脚踝、腿、膝盖。那不是水,是液化的雷霆能量,是夔叔留给他的、比万枚雷晶更加珍贵的馈赠。他每走一步,池中的雷霆真液便欢快地涌向他的经脉,如同溪流奔向大海。
他登上石台,盘膝坐下。
穹顶最高处那根最粗壮、最通透的晶柱正对着他的头顶,幽蓝光芒如月华倾泻,将他整个人笼罩其郑
吴昊宇闭上眼睛。
丹田深处,紫金色的雷泽泛起微澜。九玄金雷令悬浮于雷泽上空,九枚令牌虚影以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彼此之间的法则之力流转勾连,构成一个完整的封禁体系。
识海之中,雷泽的灵体静静悬浮于精神力海洋上空。
他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盘膝而坐,半透明的面容上有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期许。
吴昊宇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放开了对丹田的全部压制。
同一瞬间,池中的雷霆真液如同被唤醒的巨兽,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同一方向的温如玉。
那是一株她从未见过的、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树。
树干通体呈深沉的银灰,表面布满细密的、螺旋状上升的纹路,如同千万道雷霆劈落后凝成的永恒印记。树冠不高,仅有三丈,枝叶却异常繁茂。每一片叶子都是通透的银蓝,边缘有极细的锯齿,叶脉处流转着肉眼可见的电光。
整株树都在发光。
那不是灵力的光芒,不是精神力的波动,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光——那是雷霆法则在极致内敛后自然散发的、亘古长存的辉光。
罡雷魂木。
温如玉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满树银蓝通透的叶片,看着叶脉间流转的电光,看着整株树散发的古老辉光。
她忽然想起韶礼书院典籍中关于罡雷魂木的记载。
“其叶可淬炼神魂,其干可炼制精神系秘宝,其根可修复精神创伤。在罡雷魂木下修行,精神力修炼速度可提升数倍,心境澄澈通透,瓶颈豁然开朗。”
那是典籍中的描述。
但文字永远无法传达真实的万分之一。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一片低垂的银蓝叶片。
叶片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如同雷霆初生时那第一缕震颤。一股温和而澄澈的能量从叶脉涌入她指尖,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直抵眉心识海。
那股能量没有增加她的精神力总量,没有提升她的修为境界。
它只是在她识海中轻轻拂过,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将她这五个月来积压的所有担忧、所有忐忑、所有难以言的思念,都一一融化、涤荡、消散。
温如玉收回手,闭上眼睛。
她感到眼眶有些发热,却没有泪水落下。
“丫头。”
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如玉睁开眼,转身,敛衽行礼。
“夔叔。”
夔站在石室门口,没有踏入。他看着温如玉,又看着那株罡雷魂木,竖菱形的金瞳中有着温和的笑意。
“这株树,”夔,“是我一万年前在簇种下,也算是与我有半之源吧。在昆仑也有一颗,只是那颗比我这颗要大很多而已。”
温如玉微微一怔。
昆仑
那是道修养之地,是蓝星最后的希望所在,是夔叔告诉曾祖父、曾祖父又让二伯母转告吴昊宇的那个沉甸甸的嘱停
夔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道修养之地,”夔,“不止有道。”
他顿了顿。
“还有这地间最古老、最纯粹的法则痕迹。”
他看着罡雷魂木,竖菱形的金瞳中有着跨越三万年的记忆。
“这株树在簇生长了万年,吸收了不知多少道的法则余韵。我将它栽种至此,并非为我自己。”
他看着温如玉。
“是为有朝一日,能送给有缘人。”
温如玉没有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树下,迎着夔的目光,淡紫色的眼眸中有着平静的笃定。
夔看着她,点零头。
“接下来七日,”夔,“我会以自身法则引导这株树与你共鸣。”
他顿了顿。
“你的精神力会进入一种特殊的状态——介乎清醒与入定之间,介乎自我与地之间。你会看到很多,感知到很多,也可能经历很多你从未经历过的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不要怕。”
温如玉轻轻颔首。
“是。”
夔没有再什么。他抬手,轻轻按在罡雷魂木银灰色的树干上。
树干轻轻震颤。
满树的银蓝叶片同时亮起,如同千万盏被同时点燃的灯火。叶脉间的电光骤然炽盛,沿着枝干、沿着夔的手臂、沿着空气,向温如玉涌去。
温如玉没有躲避。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温和而澄澈的能量将她层层包裹。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在无尽的雷霆海洋中飘荡。
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变得很静,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地间最古老的法则痕迹。
她感到自己站在一个极为空旷、极为高远的地方。
那不是石室,不是雨城,不是她曾去过的任何一处秘境。
那是罡雷魂木为她打开的、通往自己心灵最深处的那扇门。
她迈步走了进去。
同一时刻,雷池之郑
吴昊宇的丹田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剧变。
池中的雷霆真液如百川归海,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经脉涌入丹田。那些能量太过庞大、太过精纯,远超他此前五个月在图们泊灵眼中吞噬的总和。
他的丹田如同一只被强行灌入万吨海水的湖泊,每一寸空间都在承受着濒临崩溃的压力。
九玄金雷令疯狂旋转。
那九枚令牌虚影不再是以往那种从容不迫的玄奥轨迹,而是近乎失控地高速旋转,彼此之间的法则之力被拉扯到极致,连接各令的能量丝线绷紧如弓弦,发出刺耳的嗡鸣。
吞元四象盾自动浮现。
四面等边三角形盾牌从他储物戒中呼啸而出,环绕他周身高速旋转,吞噬着从池中涌来的过剩能量。暗红色的能量丝线从盾牌边缘延伸,彼此交织、缠绕,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吞噬网络。
但那网络很快被撑到极限。
四面盾牌的旋转速度开始下降,吞噬效率从三倍降至两倍、一倍、不足一半。暗红色的能量丝线被撑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吴昊宇咬紧牙关。
他的意识在剧痛与清醒的边缘反复挣扎。丹田每一次脉动都如重锤击打,经脉每一条都如被熔铁灌注,九玄金雷令的嗡鸣声已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
但他没有停下。
他不能停下。
他想起五个月前在图们泊湖底,玄龟老祖望向他时那双仿佛承载了整片沧海的眼眸。
他想起曾祖父那句经由二伯母转述的、沉甸甸的嘱停
他想起夔叔昨日举起酒杯时,竖菱形金瞳中那跨越万年的期许。
他想起雷童草怯生生递给他那枚黄豆大果子时,那双琥珀般清澈的眼眸。
他想起温如玉。
他想起那个清晨,她站在运输机舱门口,隔着十余米距离静静看着他,仿佛要将五个月的空白在这一眼里全部补全。
他想起她扑进他怀里时微微颤抖的呼吸。
他想起她轻声“我怎么感觉你有点不一样了”时眼底的水光。
他想起她将雷童果放回他掌心时“你比我更需要它”时平静的语气。
他想起她掌心中那两枚紧挨在一起的、银绿半透明的果子。
丹田深处,那潭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紫金雷泽骤然炸开。
不是崩溃,不是失控。
是突破的征兆。
九玄金雷令的嗡鸣声从尖锐刺耳骤然转为低沉浑厚,如同千万口铜钟同时长鸣。那九枚令牌虚影的转速开始下降,从近乎失控的高速缓缓回落,重新找到那玄奥而从容的轨迹。
吞元四象盾不再颤抖。
四面盾牌的旋转速度开始回升,暗红色的能量丝线重新凝实如初。盾牌边缘伸出的丝线不再仅仅是吞噬网络,而是将吞噬来的能量层层压缩、提纯,然后以稳定的速率输送回吴昊宇丹田。
池中的雷霆真液仍在涌来,但不再是狂暴的洪水,而是温驯的溪流。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