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七年正月?,沈墨轩回京。
辽东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百姓们自发聚集在德胜门外,想一睹这位收复抚顺、平定播州、又揪出通敌国公的沈尚书风采。但当沈墨轩的车驾出现时,人群却安静了。
不是因为不欢迎,而是因为震撼。
三百锦衣卫开道,后面跟着一百辽东铁骑,再后面是沈墨轩的四轮马车。马车没有装饰,青布车帘,但拉车的四匹马都是辽东缴获的建州良驹,高大神骏。车旁骑马护卫的,是满脸风霜的孙志,眼神锐利如鹰。
更让人震撼的是队伍后面,二十辆大车,车上堆满了东西,用油布盖着,但从轮廓能看出,是盔甲、刀枪,还有人头。
是的,人头。油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狰狞的面孔,那是建州将领的首级,用石灰腌制过,要送到太庙献祭。
队伍安静地通过德胜门,没有欢呼,没有喧哗,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但那种肃杀之气,让所有人屏息。
沈墨轩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他在想早朝。
成国公案已经了结:朱应桢在狱中?自尽?,张学颜流放琼州,李世达罢官回乡。三个主谋,一个没留。牵连的官员、将领、商人,多达百人,或革职,或流放,或抄家。
案子办得干净利落,但沈墨轩知道,这也让他得罪了更多人。
成国公虽然倒了,但勋贵集团还在。那些与成国公府有姻亲、有来往的勋贵,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恐惧和怨恨。
还有文官集团。虽然清除了张学颜、李世达,但他们的门生故旧遍布朝堂。这些人不会明着反对,但会暗中使绊子。
更关键的是,皇上。
万历皇帝对他越来越依赖,也越来越忌惮。这次回京,皇帝会怎么对他?封赏?还是打压?
沈墨轩睁开眼睛,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街边的百姓。
他们的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既希望他能继续改革,让国家强盛,又担心他权力太大,成为又一个张居正。
“大人,到宫门了。”孙志在车外低声道。
沈墨轩整理朝服,下车。
午门外,百官已经列队等候。首辅申时行站在最前,见他下车,迎上来。
“沈尚书,一路辛苦。”申时行拱手,“皇上在乾清宫等你,单独召见。”
“谢阁老。”
乾清宫里,万历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沈墨轩进来,他放下朱笔。
“沈卿,平身,赐座。”
沈墨轩坐下,发现皇帝今脸色不错。
“辽东一仗,打得漂亮。”皇帝,“李如松奏报,斩首八千,俘获三千,努尔哈赤只带两千残兵逃回建州。十年之内,建州无力再犯。”
“托皇上洪福。”
“是你的功劳。”皇帝看着他,“吧,想要什么赏赐?”
沈墨轩起身跪倒:“臣不敢要赏。为国效力,是臣本分。”
“本分归本分,功劳归功劳。”皇帝扶起他,“朕已经想好了:加封你为太子太师,晋建极殿大学士,入阁办事。另外,赏银一万两,绸缎百匹,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沈墨轩心头一震。
太子太师是正一品,建极殿大学士是内阁大学士的最高等级,入阁办事就是实际上的首辅接班人。丹书铁券更是免死金牌,明朝开国以来,只有开国功臣才樱
这赏赐,太重了。
“皇上,臣资历尚浅,恐难当此任”
“资历?”皇帝笑了,“张居正当年入阁时,也不过三十多岁。你今年三十六了吧?正当年。至于能力,辽东、播州、江南,哪一件你办得不好?”
“可是朝汁…”
“朝中有人不服?”皇帝打断他,“不服也得服!沈卿,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成国公案牵连太多,你怕得罪人。但朕告诉你,改革就是要得罪人!不得罪人,改什么革?”
沈墨轩沉默。
皇帝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沈卿,朕信任你,比信任任何人都多。但朕也要提醒你:张居正当年,也是朕的先生,也是权倾朝野,但死后是什么下场?朕不想你步他的后尘。”
这话太重,沈墨轩跪倒:“臣惶恐。”
“起来。”皇帝,“朕不是在敲打你,是在提醒你。你现在功高震主,朝中多少人眼红?勋贵恨你,文官忌惮你,连宫里……”他顿了顿,“连宫里也有人对你不满。”
沈墨轩知道皇帝的是谁,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孙暹。这个人是冯保倒台后上位的,与成国公府有旧,对沈墨轩一直看不顺眼。
“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皇帝拍拍他的肩,“回去好好想想,怎么既能推行新政,又能保全自己。朕希望你做第二个张居正,但不要有张居正的下场。”
从乾清宫出来,沈墨轩心情沉重。
皇帝的信任是真的,但忌惮也是真的。功高震主,自古难全。
回到府中,徐婉如早已准备好接风宴。玉娘也从江南赶回来了,陈四海听沈墨轩回京,也特意从扬州过来。
“墨轩,恭喜!”徐婉如举杯,“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这可是大的荣耀。”
沈墨轩苦笑:“荣耀?是催命符还差不多。”
玉娘放下酒杯:“怎么了?”
沈墨轩把皇帝的话了。
陈四海皱眉:“皇上这是在敲打你?”
“是提醒,也是警告。”沈墨轩,“我现在权力太大,皇上不放心了。”
“那怎么办?”徐婉如担忧道,“要不,急流勇退?”
“退不得。”沈墨轩摇头,“新政刚有起色,整军刚开始,太仓新制才试校现在退了,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可是不退,皇上会越来越忌惮你。”玉娘,“我听,那个孙暹在宫里到处你的坏话,你想当第二个张居正,想架空皇上。”
“让他去。”沈墨轩冷笑,“清者自清。”
“不能大意。”陈四海,“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一个道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孙暹是司礼监掌印,能在皇上耳边吹风。他要是你的坏话,皇上再信任你,也会起疑心。”
沈墨轩沉吟:“你们得对,我是该想想后路了。”
“后路?”徐婉如问。
“不是退,是分权。”沈墨轩,“我要培养接班人,把权力分散出去。这样,既能让新政继续,又能让皇上放心。”
“培养谁?”
“赵怀远可以接替我,推行新政。李如松可以接替李成梁,镇守辽东。马林可以接替李守诚,训练新军。”沈墨轩,“还有你们,玉娘,你要把盐务做大,成为朝廷的钱袋子。陈四海,你要把漕运商行做大,成为朝廷的运输命脉。这样,即使我不在朝中,新政也能继续。”
玉娘和陈四海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心。
“放心吧,沈尚书。”陈四海,“漕运商行现在月入两万两,明年能到三万两。江南到京城的粮食运输,全部掌握在我们手里。谁敢动新政,就是动朝廷的饭碗。”
“盐场也一样。”玉娘,“今年盐税能到二百万两,占朝廷税收的一成。明年扩大规模,能到三百万两。到时候,我就是朝廷最大的债主,谁想动你,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沈墨轩笑了:“有你们在,我放心。”
但徐婉如还是担忧:“墨轩,你还是要心。孙暹那个人,我打听过,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沈墨轩握住她的手,“我会心的。”
正着,孙志进来:“大人,宫里来人了。”
“谁?”
“司礼监的公公,是奉孙公公之命,给大人送贺礼。”
沈墨轩皱眉:“让他进来。”
来的一个太监,端着个锦海
“沈大人,孙公公让的送份贺礼,恭喜大人高升。”太监把锦盒放下,打开。
里面是一尊玉如意,晶莹剔透,价值不菲。
但沈墨轩注意到,如意的柄上刻着四个字:急流勇退。
他脸色不变:“替我谢谢孙公公。”
“孙公公还有句话让的转达。”太监,“孙公公,沈大人现在是太子太师,位极人臣。但树大招风,该收手时就收手,免得晚节不保。”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沈墨轩笑了:“回去告诉孙公公,谢谢他的提醒。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认准的事,一定要做到底。至于晚节不保,那就看谁先不保了。”
太监脸色一变,匆匆离去。
“这个孙暹,太嚣张了!”徐婉如怒道。
“他越嚣张,死得越快。”沈墨轩平静道,“皇上现在用他,是因为需要人制衡我。但皇上最讨厌的,就是太监干政。孙暹这么跳,离死不远了。”
话虽如此,但沈墨轩知道,孙暹敢这么嚣张,背后肯定有人支持。
是谁?
劝贵?文官?还是宫里其他人?
他需要查清楚。
第二早朝,沈墨轩正式受封。
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赐丹书铁券。一套流程下来,百官朝贺,但气氛微妙。
那些勋贵,皮笑肉不笑。那些文官,眼神复杂。只有改革派的官员,真心为他高兴。
退朝后,申时行叫住他。
“沈尚书,借一步话。”
两人走到宫墙角落。
“沈尚书,你现在位极人臣,但也要心。”申时行低声,“我得到消息,有人正在串联,想弹劾你。”
“弹劾我什么?”
“你专权跋扈,结党营私,还迎…”申时行犹豫,“还有你与李如松勾结,意图不轨。”
沈墨轩冷笑:“老调重弹。”
“这次不一样。”申时行,“领头的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杨涟,这个人刚正不阿,在朝中很有声望。他要是弹劾你,影响会很大。”
杨涟?
沈墨轩知道这个人,历史上的东林党骨干,以敢言直谏着称。他要是弹劾自己,确实麻烦。
“杨涟为什么弹劾我?”
“他你权力太大,已经威胁到皇权。”申时行,“沈尚书,我不是反对你,但你要知道,皇上再信任你,也有底线。皇权,就是底线。”
沈墨轩沉默。
他明白了。杨涟弹劾他,不是私人恩怨,是出于对皇权的维护。在杨涟看来,他现在的权力已经接近当年的张居正,这对皇权是威胁。
“谢阁老提醒。”沈墨轩拱手,“我会注意的。”
回到户部,沈墨轩立刻让孙志去查杨涟的底细。
杨涟,湖广人,万历二十年进士,现在三十八岁。为人清廉,刚正不阿,在都察院以敢言着称。他与成国公案没有牵连,与孙暹也没有来往。弹劾沈墨轩,纯粹是出于公心。
“这就难办了。”沈墨轩皱眉。
如果杨涟是出于私利,还好对付。但出于公心,就麻烦了。你不能他错,因为他的是事实,沈墨轩现在确实权力太大。
“大人,要不要想办法拉拢他?”孙志问。
“拉拢不了。”沈墨轩摇头,“这种人,认死理。他觉得我对皇权有威胁,就会一直盯着我。”
“那怎么办?”
“让他弹劾。”沈墨轩,“清者自清。但在这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分权。”沈墨轩,“我要主动把权力交出去,让皇上放心,也让杨涟无话可。”
当下午,沈墨轩上奏:请辞户部尚书,荐赵怀远接任;请辞兵部尚书衔,荐李如松接任;请辞太子太师,只保留建极殿大学士,入阁办事。
奏折送到宫里,万历皇帝看了,沉默良久。
他对身边的孙暹:“沈墨轩这是以退为进啊。”
孙暹心道:“皇上,沈墨轩这是心虚了。他怕杨涟弹劾他,所以主动辞官。”
“你懂什么?”皇帝瞪了他一眼,“沈墨轩这是高明。他主动分权,朕就不好再猜忌他。杨涟弹劾他,也找不到理由。而且,他推荐的人,都是改革派的干将,新政不会中断。这一手,一举三得。”
孙暹讪讪道:“那皇上准不准?”
“准。”皇帝,“但不是全准。户部尚书可以给赵怀远,兵部尚书衔可以给李如松,但太子太师不能辞,这是朕赐的,辞了就是不敬。另外,加封他为少师,这是荣誉,没有实权,他该满意了。”
“皇上圣明。”
第二,圣旨下:准沈墨轩辞户部尚书、兵部尚书衔,擢赵怀远为户部尚书,李如松加兵部尚书衔。沈墨轩保留太子太师,加少师,仍为建极殿大学士,入阁办事。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谁都看得出来,沈墨轩这是在急流勇退。但兔漂亮,兔体面。既让皇上放心,又保住了改革派的力量。
杨涟的弹劾奏折,再也递不上去了,人家都主动分权了,你还弹劾什么?
但沈墨轩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斗争,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