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阳节,本应是休沐的日子,万历皇帝却突然召集群臣早朝。
乾清宫外,百官低声议论着,气氛有些异样。沈墨轩站在文官队列的前端,他注意到不少饶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那种眼神,不是敬畏,也不是友善,而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站在他斜后方的赵怀远低声:“沈公,今日恐怕有变。我入宫时,看见杨涟与几位御史在偏殿私语。”
沈墨轩面色平静:“意料之郑”
杨涟要弹劾他,申时行早就提醒过。只是没想到会选择今——端阳节,本是个祥和的日子。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万历皇帝缓步走入,在龙椅上坐下。他今日穿着常服,脸色看不出喜怒。
“众卿平身。”皇帝开口,“今日端阳,本不该扰大家过节。但有一事,朕需与众卿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都察院右都御史杨涟,昨日递了封奏折,参劾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沈墨轩专权跋扈、结党营私、威胁皇权。奏折在此,朕已阅过。”
大殿里落针可闻。
沈墨轩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刺来。
杨涟出列,跪倒在地:“皇上,臣弹劾沈墨轩,并非私怨,实为社稷计!沈墨轩自掌权以来,党同伐异,排除异己。户部尚书赵怀远、兵部尚书李如松、蓟镇副总兵马林、江南清丈使王用汲,皆其门下走狗!江南盐务总商玉娘、漕运商行陈四海,皆其爪牙耳目!朝野上下,尽是其党羽,此非结党营私乎?”
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沈墨轩推行所谓新政,实则揽权自肥!太仓新制,税银尽归其手;军制改革,兵权尽握其掌;盐票漕运,财源尽入其囊!长此以往,朝廷命脉皆为其所控,此非专权跋扈乎?”
杨涟抬起头,目光灼灼:“最可虑者,沈墨轩功高震主,权倾朝野,已近当年张居正之势!皇上,前车之鉴不远,张居正死后遭清算,非独其过,实因权柄过重,威胁皇权!今沈墨轩之势,犹胜当年张居正!若不早制,恐生不测!”
这番话太狠,直接将沈墨轩比作张居正,更是直指“威胁皇权”这个最敏感的底线。
大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沈墨轩,看他如何应对。
沈墨轩缓缓出列,跪在杨涟旁边:“皇上,臣有话要。”
“讲。”皇帝声音平静。
“杨御史弹劾臣结党营私。”沈墨轩开口,语气平和,“臣请问:赵怀远任户部尚书,是因他清查江南亏空、推行太仓新制有功;李如松加兵部尚书衔,是因他收复抚顺、大破建州;马林升蓟镇副总兵,是因他练兵有方、屡立战功;王用汲任江南清丈使,是因他清正廉洁、熟悉地方。这些人,哪个不是凭实绩上位?若这叫结党,那朝廷用人,难道不该用能臣干吏?”
他转向杨涟:“至于杨御史玉娘、陈四海是臣爪牙,玉娘经营盐场,年纳盐税二百万两;陈四海掌管漕运,年运粮四百万石。若无他们,国库空虚,九边缺粮,杨御史拿什么报效朝廷?”
杨涟反驳:“但他们只听你一人之命!盐税漕税,皆由你支配,此非专权乎?”
“盐税漕税入太仓,太仓归户部,户部有账可查,审计司有据可核。”沈墨轩,“每一两银子的去向,都有记录。杨御史若不信,可随时查账。至于只听我一人之命——玉娘、陈四海听的是朝廷之命,遵的是国法之规。若他们违法,杨御史可弹劾;若他们守规,杨御史凭什么他们是我的爪牙?”
杨涟被问住,但很快找到新论点:“即便如此,你权势过重,威胁皇权,总是事实!张居正当年就是前车之鉴!”
“张居正是张居正,我是我。”沈墨轩直视杨涟,“张居正改革,靠的是太后支持、皇帝年幼。我推行新政,靠的是皇上圣明、朝野同心。张居正权倾朝野,死后遭清算;我早已主动分权,辞去户部、兵部实职,只留虚衔。杨御史我是第二个张居正,未免太高看我了。”
这话巧妙。既撇清了与张居正的关系,又突出了自己的谦退。
但杨涟不依不饶:“你虽辞实职,但影响力仍在!赵怀远、李如松皆听你号令,这难道不是变相揽权?”
“杨御史这话就不对了。”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看去,是赵怀远出列了。
“下官赵怀远,蒙皇上恩典,任户部尚书。”赵怀远跪倒,“下官一切行事,皆遵国法,听皇命。若杨御史有证据证明下官只听沈公之命、不听皇上之命,请拿出来。若没有,就是诬陷。”
紧接着,又一人出列,是兵部右侍郎刘东星,他是李如松在朝中的代言人。
“末将代李如松将军几句。”刘东星道,“李将军镇守辽东,一切军务皆按朝廷规制。杨御史李将军只听沈公之命,可有证据?若无证据,就是离间君臣,动摇军心!”
两个沈墨轩的“党羽”当场反驳,让杨涟措手不及。
皇帝这时开口:“好了。”
大殿安静下来。
“杨御史弹劾沈卿,是出于公心,朕知道。”皇帝缓缓道,“沈卿推行新政,有功于国,朕也知道。但杨御史所言,也不是全无道理,沈卿现在的影响力,确实太大。”
他顿了顿,看向沈墨轩:“沈卿,你你已经分权,但朕看来,还不够。”
沈墨轩心头一紧:“请皇上示下。”
“这样吧。”皇帝,“从今日起,沈卿不再参与具体政务。建极殿大学士的职衔保留,但不入阁办事。太子太师、少师都是虚衔,也保留。朕给你个新差事:主持编纂《万历会典》,将这些年新政的得失、边军的改革、财政的变化,都编录进去,留给后人参考。”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编纂《万历会典》?听起来是荣耀,实则是彻底架空!不再参与政务,不入阁办事,就等于退出了权力核心!
杨涟大喜:“皇上圣明!”
但皇帝接下来的话,又让所有人一愣。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新政不能停。户部赵怀远、兵部李如松,继续推行改革。江南盐务、漕运,照常运校若有阻挠新政者,无论是谁,严惩不贷。”
他看着杨涟:“杨御史,你弹劾沈卿,朕准了部分。但新政是国策,不能因人废事。你可明白?”
杨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皇上这是各打五十大板。既敲打了沈墨轩,又保住了新政。
“臣,明白。”
“退朝。”
从乾清宫出来,百官三三两两散去,没人敢和沈墨轩话。
赵怀远跟在他身边,低声道:“沈公,皇上这是在保护你。”
“我知道。”沈墨轩苦笑,“让我退出政务,远离是非,确实是保护。但……”
“但新政不能没有您。”
“不,新政必须没有我,才能真正推校”沈墨轩,“怀远,你记住:新政不是沈墨轩的新政,是大明的新政。我退出,新政反而能更顺利。否则,反对派永远会盯着我,新政永远会和我绑在一起。”
赵怀远沉默片刻:“那您真要去编《万历会典》?”
“编。”沈墨轩点头,“这是个好差事。我可以借此机会,将改革的思路、方法、经验,系统整理出来。即使我将来不在了,这些经验也能流传下去。”
两人正着,杨涟从后面赶上来。
“沈尚书留步。”
沈墨轩转身:“杨御史有事?”
杨涟看着他,神色复杂:“沈尚书,今日朝上,我是对事不对人。你的新政,确实有可取之处。但你的权力,也确实太大。我弹劾你,是为社稷,不是为私怨。”
“我明白。”沈墨轩,“杨御史刚正不阿,我钦佩。”
杨涟没想到沈墨轩会这么,愣了片刻:“沈尚书不恨我?”
“为什么要恨?”沈墨轩笑了,“朝中有杨御史这样的人,是朝廷之福。若人人都唯唯诺诺,不敢直言,那才是祸患。”
杨涟肃然起敬:“沈尚书胸襟,杨某佩服。但新政之事,我还会盯着。若有不当之处,我还会弹劾。”
“应该的。”沈墨轩拱手,“新政若有弊病,还请杨御史指正。”
看着杨涟离去的背影,赵怀远叹道:“这个人,倒是个直臣。”
“直臣难得。”沈墨轩,“只是有时候,太直了,容易被人利用。”
回到府中,徐婉如早已得到消息,在书房等他。
“墨轩,听皇上让你去编书了?”她关切地问。
“嗯。”沈墨轩坐下,“也好,清希”
“清闲?”徐婉如皱眉,“你这是被架空了!”
“架空就架空吧。”沈墨轩握住她的手,“婉如,这些年在朝中,我太累了。正好歇歇。”
“可是新政……”
“新政有赵怀远、李如松他们,能推行下去。”沈墨轩,“况且,我不在朝中,反对派就没有靶子了。他们总不能把所有推行新政的人都打倒吧?那样皇上也不会答应。”
徐婉如还是担忧:“我听,孙暹在宫里放话,你要失势了,让下面的人别再巴结你。”
“让他们去。”沈墨轩冷笑,“孙暹这种人,得意不了几。”
正着,孙志进来:“大人,宫里来人了。”
“又是孙暹的人?”
“不是,是李德全公公。”
沈墨轩起身:“快请。”
李德全现在是司礼监随堂太监,虽然职位不如孙暹,但深得皇帝信任。他悄悄进来,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道:“沈尚书,皇上让老奴带句话。”
“李公公请讲。”
“皇上:让你安心编书,不要多想。新政的事,他会看着。另外,”李德全压低声音,“皇上让你提防孙暹,那个人最近和几个勋贵走得近,可能在谋划什么。”
“谢皇上提醒。”沈墨轩拱手,“也谢李公公传话。”
“沈尚书客气了。”李德全,“老奴在宫里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像沈尚书这样真心为国的,不多。孙暹那种人,迟早会栽跟头。”
送走李德全,沈墨轩陷入沉思。
皇上让他提防孙暹,明孙暹真的要动手了。而且,孙暹联合了勋贵,那些被新政触动利益的勋贵,现在找到机会反扑了。
“墨轩,你在想什么?”徐婉如问。
“在想怎么应对。”沈墨轩,“孙暹要对付我,不会明着来,会暗中下手。比如,在我的旧账里找问题,或者栽赃陷害。”
“那怎么办?”
“以静制动。”沈墨轩,“我现在没有实权,他想抓我把柄也不容易。况且,皇上还信任我,他不敢太过分。我们只要心行事,他就找不到机会。”
但沈墨轩知道,这只是安慰徐婉如的话。
孙暹这种人,为了权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需要提前布局。
第二,沈墨轩开始“编纂《万历会典》”。他在文渊阁设了公房,调了几个翰林院的编修做助手,整埋首故纸堆。
表面上看,他真的退出政务了。
但暗地里,他通过赵怀远、李如松、玉娘、陈四海,依然掌握着新政的进展。
六月,辽东传来好消息:李如松完成了辽东边军的全面整编,淘汰老弱两万,补充精壮一万,现有兵力六万,全部按新军标准训练。火铳手扩编到五千人,骑兵一万,步兵四万五千。
七月,江南盐税半年报送到户部:一百二十万两,比去年同期增长三成。漕运商行半年净利十五万两,运输效率提高四成。
八月,播州传来捷报:李化龙围困海龙屯半年,杨应龙粮尽投降,播州之役结束。
新政的成果,一个接一个。
但沈墨轩的处境,却越来越微妙。
孙暹开始在宫里散布谣言,沈墨轩虽然退居二线,但依然遥控朝政,是“影子首辅”。还沈墨轩编纂《万历会典》,是在为自己树碑立传,想青史留名。
这些谣言,慢慢传到宫外。
一些原本支持新政的官员,开始动摇——沈墨轩失势了,他们还要不要紧跟?
更糟糕的是,万历皇帝的态度也开始变化。
他开始疏远沈墨轩,连续几个月没有单独召见。对新政的支持,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坚定。
沈墨轩知道,这是帝王心术。皇帝既要新政的成果,又要防止权臣出现。现在新政上了轨道,他这个推动者,就成了多余的人。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古今皆然。
九月初九,重阳节,沈墨轩告假在家。
徐婉如陪他在院子里赏菊,但两人都心事重重。
“墨轩,我听,孙暹在拉拢赵怀远。”徐婉如,“他许赵怀远,只要和沈党划清界限,就保他前程。”
“赵怀远不会的。”沈墨轩。
“我知道他不会,但其他人呢?”徐婉如忧心,“新政派里,不是每个人都像赵怀远那样坚定。有些人跟从你,是为了前程。现在你失势了,他们可能会转向。”
沈墨轩沉默。
他知道徐婉如得对。政治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他现在没有实权,那些人凭什么还跟着他?
正着,门房来报:“大人,杨涟杨御史求见。”
沈墨轩一愣:“杨涟?他来干什么?”
“他有要事相商。”
“请到书房。”
书房里,杨涟一身便服,神色严肃。
“沈尚书,杨某此来,不为公事,为私事。”杨涟开门见山。
“杨御史请讲。”
“孙暹要对你下手了。”杨涟,“他联合了成安侯、定远伯等勋贵,正在收集你的‘罪证’。他们打算从江南盐税入手,你与玉娘勾结,贪污盐税。”
沈墨轩皱眉:“江南盐税有账可查,他们能编造什么罪证?”
“账可以改,人可以收买。”杨涟,“我有个门生,在都察院当差,他偷偷告诉我,孙暹收买了盐场的一个账房,让他做假账,证明你指使玉娘截留盐税三十万两。”
沈墨轩心中一沉。这招狠,如果假账做得真,他百口莫辩。
“杨御史为何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我不想看让志。”杨涟正色道,“我弹劾你,是因为你权力太大。但你是为国做事的人,不是贪官污吏。孙暹他们陷害忠良,我看不惯。”
沈墨轩肃然起敬:“杨御史高义,沈某感激。”
“不必感激。”杨涟,“我只是做该做的事。但沈尚书,你要早做准备。孙暹现在势大,皇上又有些疏远你,这一关不好过。”
“我明白。”沈墨轩点头,“谢谢杨御史提醒。”
送走杨涟,沈墨轩站在书房窗前,久久不语。
徐婉如走进来:“墨轩,要不我们回江南吧?不在京城这是非之地了。”
“回不去了。”沈墨轩苦笑,“我现在是箭靶,走到哪,都会有人盯着。况且,我一走,新政就真的完了。”
“那怎么办?”
“等。”沈墨轩,“等孙暹出手,等皇上表态。这一局,还没到绝境。”
但他心里知道,这一局,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