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计工坊的午休时间，周铭盘腿坐在懒人沙发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反复看着自己不久前发布的动态。
“沐哥，”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正安静吃着三明治的沐霖，“你刚才故事里提到的那个......巴黎的圣丹尼，到底是什么人？我搜了一下，好像是个圣人，但具体怎么回事？”
沐霖放下手里的三明治，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
工坊里其他几人也看了过来，似乎对这个话题也有些兴趣。
“有一个版本，他当时尚未被封圣，一位罗马贵族妇人指控他为‘巫师’。于是，丹尼和他两名忠实的随从遭到逮捕和审讯。”
“随后，三人遭受了各种酷刑——鞭笞、野兽撕咬、火焰焚烧，甚至被钉上十字架，但都因祈祷获得‘神力护体’而奇迹般地安然无恙。”
“还有传称，耶稣基督曾亲自显灵，将圣体赐予他。”
周铭听得张了张嘴：“这......这比超级英雄还夸张。”
“正是这种‘夸张’，构成了圣徒传吸引信众的核心。”李华轻声点评道，“不断叠加超越人类极限的磨难与奇迹，强化其神圣性与受眷鼓特质，为后来的殉道高潮做足铺垫。”
沐霖点点头，继续道：“然而，最终的传高潮，也是最为人熟知的部分，确实与你故事里提到的‘无头’有关——”
“尽管经历了所有酷刑都未能死去，但统治者最终下令将他斩首。行刑地点在蒙马特高地。”
“然后呢？”童灵忍不住追问，完全被故事吸引了。
“然后，”沐霖的叙述有种引人入胜的独特质感，“传中，他被斩首后，并没有立刻倒下。”
“他俯身拾起自己的头颅，用双手捧着，步行了大约六英里，一直走到现在巴黎北郊的一个村庄才倒下。”
“途中，他还在蒙马特的一处泉水停下，清洗自己的头颅。而他倒下的地方，后来建起了圣丹尼大教堂，成为中世纪法国历代国王的埋葬之地。”
“捧着自己的头......走了六英里？”周铭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这......这真的是‘传’吧？”他强调了一下“传”两个字。
“对于信徒而言，这是彰显神迹的圣徒行传。对于历史研究者，这可能是早期基督教殉道故事的一种象征性叙述。”
“而对于我们，”沐霖顿了顿，“这至少是一个流传了近两千年深深嵌入欧洲文化记忆的‘故事模板’。”
“它揭示了人类集体潜意识中对‘超越肉体极限的执念’的一种想象形态——尤其是对‘斩首’这一特定死亡方式的超越。”
李华轻轻点头：“这类传往往服务于多重目的。强化殉道者的神圣性，为特定地点赋予宗教意义。”
“同时也为信徒提供一种面对暴力和死亡时的精神慰藉与榜样。‘无头而携的意象极具冲击力，也极容易被人记住和传播。”
“蒙马特高地......”老张沉吟道，“这个名字本身也很有意思。‘montmartre’——‘殉道者之山’。”
“不止如此。”沐霖补充道，“圣丹尼后来还成了法国的守护圣人之一。法国军队冲锋时的战吼——‘montjoie Saint denis’——就与他有关。”
“‘montjoie’据原指路标或纪念石堆，后来演变为欢呼胜利的口号。这个口号将圣徒的传与国家的武力、荣誉直接联结在了一起。”
周铭听得入神，“一个关于无头圣饶传，最后变成了战场上喊的口号？这转变可真够大的。”
“传从来不只是故事，”沐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它会渗入语言、地名、仪式、集体记忆，甚至民族认同。它提供符号，解释起源，定义何为神圣、何为勇气、何为超越。”
“我们正在写的这个故事里，‘血赎’教团对‘圣人’和‘斩首’的执念，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对这类符号模板进行模仿和扭曲，试图为自己封闭的世界构建一套自洽的‘神圣逻辑’。”
童灵插嘴问道：“那......沐霖哥，你相信圣丹尼真的捧着头走了六英里吗？”
沐霖看向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认为，少女A记忆里那个‘抱着头颅被无头身躯带往祠堂’的感觉，是真的，还是创杉致的幻觉？”
童灵愣了一下，想了想，迟疑地：“我......我不知道。从科学上讲，无头躯体不可能有意识行动。但......如果那是她坚信的记忆......”
“看，”沐霖微微扬起嘴角，“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事实’是否符合我们的物理常识。”
“而在于这个‘叙述’对于讲述者、对于聆听者、对于试图理解整个事件的结构而言，承载了怎样的重量，占据了怎样的位置。”
“圣丹尼的传是否‘真实’已不可考，但它确确实实影响了无数人，塑造霖点，甚至成为了象征。”
“而少女A的‘假想’，无论其物理真实性如何，都是她记忆中无法忽略的一部分，甚至是可能撬动整个僵局的杠杆。”
罢，沐霖拿起吃了一半的三明治，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午餐上。
而童灵还在纠结那个问题，她戳了戳便当里的西兰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捧着脑袋走六公里......听起来就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