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焉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他伸手拧紧,动作干脆。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指尖传来——很真实,这是他的身体,此刻完全由他掌控。
他仔细端详镜中的脸。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是最近睡眠不规律留下的。头发有点乱,早上出门前忘了梳理。嘴角自然下垂,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表情。
一切看起来都很“伊焉”。
但某些时刻,这张脸会浮现出另一种神态:眼神过于平静,嘴角的弧度精准得像计算过的,连眨眼频率都会变得规律——那是炼梦凯撒留下的惯性痕迹。
距离上次完全自主控制身体,过去多久了?伊焉在脑中计算:三。整整七十二时里,至少有二十个时是由“另一位”主导的。不是强制夺取,更像是……协议轮班。
没有书面协议,没有正式谈牛只有意识交界处那些模糊的“共识”:
危险时,他接管。
日常时,我主导。
第七时序的渗透需要隔离。
我的记忆必须保留。
简洁,高效,不留商量余地。典型的炼梦凯撒风格。
伊焉打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些。他需要清醒地思考现状。
现状是:他和一个全知全能但沟通障碍的“房客”共享身体。房客大多数时间保持沉默,只在房子着火时出来灭火。而作为房东的伊焉,既不能赶走房客(毕竟灭火很重要),又无法与房客正常交流(对方似乎认为语言是低效的信息载体)。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迷茫。
不是脆弱,不是崩溃,只是纯粹的、找不到方向的迷茫。
像在迷雾中行走,知道脚下有路,但看不清通往哪里,也看不清同行的旅伴到底在想什么。
手机在卧室响起。伊焉走出去,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妈妈。
他接起电话。
“焉?吃饭了吗?”妈妈的声音传来。
“吃了,食堂的套餐。”伊焉靠在窗边,目光落在楼下街道上,“那妈你呢?”
“刚吃完。你爸今晚加班,我一个人随便弄零。”电话那头顿了顿,“上次你暑假可能不回来……是学校有什么事吗?”
伊焉沉默了两秒。他能感觉到意识深处某个存在“醒”了一下——不是干涉,只是监测。像后台运行的程序,默默记录着对话的情感波动值。
“有个社会实践项目,”伊焉,语气平稳,“导师机会难得,建议我参加。”
“这样啊……那你自己把握。要是太累就算了,回家休息也一样。”
“我知道。”
对话短暂停顿。伊焉能想象电话那头妈妈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应该多点,点轻松的话题,问问家里怎么样,学校有趣的事——这是正常的母子对话该有的节奏。
但他忽然觉得这些“正常”很遥远。
不是不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疲惫感笼罩着他。不是身体累,是意识层面持续不断的“双线运斜带来的消耗。一边要维持日常生活,一边要时刻注意不让“房客”留下的思维惯性影响判断,一边还要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世界观开放日”。
“焉?”妈妈的声音带着担忧。
“我在。”伊焉回过神,“项目大概八月中旬结束,之后我就回去。”
“好,好,那妈妈等你。”
挂断电话,伊焉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夕阳正沉入楼群之后,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哒、哒、哒。
节奏逐渐与脑中某个记忆重合——是钟表齿轮转动的声音,精确、冰冷、永不停歇。
那是属于炼梦凯撒的“背景音”。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一个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
“反正咱们要一起探索的问题多了去了,也不止这一个了。”
伊焉听完之后猛地坐直身体。
不是幻听。那声音清晰、平稳,带着炼梦凯撒特有的、毫无起伏的语调。但内容……
“你……”伊焉下意识开口,又停住,转为意识交流,“你是在跟我话?”
“这里还有第三意识体吗?”炼梦凯撒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伊焉愣住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这种对话方式,还有那句话的内容。
“刚才那句话,”他在意识中谨慎地问,“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
没有立即回应。几秒后,炼梦凯撒:“三前,你对项泽宇过类似的话。当时他追问你退出摄影社的原因,你回答‘人生要探索的问题很多,不差这一个’。”
记忆涌上来。是的,他过。那是伊焉自己的思考方式——当问题太多理不清时,就先放下最纠结的那个,从能解决的开始。
但炼梦凯撒怎么会……
“你在学习我的思维方式?”伊焉问。
“我在分析样本。”炼梦凯撒纠正,“你的决策逻辑存在非理性偏差,但某些处理复杂问题的策略具有参考价值。”
典型的炼梦凯撒式回答。把一切都归类为“数据分析”和“样本研究”。
但伊焉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信号。
“你刚才那句话,”他顿了顿,意识中浮现一个几乎荒谬的念头,“是在用我的方式……安慰我吗?”
沉默。
比之前更长的沉默。
就在伊焉以为不会有回应时,炼梦凯撒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你需要将那句话定义为‘安慰’,那么是的。”
伊焉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炼梦凯撒用接近“人类对话”的方式与他交流,而不是单纯传递指令或信息。第一次他表现出对伊焉情绪状态的……关注?
“为什么?”伊焉问,“你不是认为情绪是低效干扰吗?”
“情绪确实影响决策效率。”炼梦凯撒承认,“但根据最近七十二时的观察数据,你的情绪波动与意识稳定性呈正相关。过度压抑情绪反应,反而会导致你在关键时刻的判断失误率上升13.7%。”
所以这依然是数据分析的结果。为了“意识稳定性”,为了“降低失误率”。
但伊焉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更像是释然。
“你知道吗,”他在意识中,“虽然你的理由很‘炼梦凯撒’,但结果上……这确实算安慰。谢谢。”
这一次,炼梦凯撒没有回应“数据分析”或“逻辑推导”。
他只是:“不客气。”
然后意识深处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但伊焉能感觉到,某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或者,被重新调整了。
他看向桌上的变身器。银白色的外壳在渐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光。
“一起探索的问题多了去了……”伊焉轻声重复那句话。
确实。第七时序的真相、世界观开放日的含义、锈蚀猎犬的源头、SRG内部隐藏的部队、林晓雯的失踪、还有他和炼梦凯撒之间这种奇特共存关系的未来……
每一个都是待解的谜。
手机震动。是项泽宇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星光百货大屏幕的照片——那个巨大的倒计时:
71:38:09
不到七十二时。
伊焉握紧手机,又松开。迷茫还在,但此刻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不是方向,不是答案。
而是一种……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