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阳光充沛,有年轻警员抱着资料匆匆跑过,带起一阵风。秦平辉走向电梯,准备去技术科。
“老秦。”炼芯辉的声音带着点闷闷的笑意。
怎么?
“没事。就是觉得,这个周局,挺厉害的。”
嗯。 秦平辉按下电梯下行键,所以更要谨慎。
电梯门打开,他跨进去,数字一格一格跳动。金属壁板映出那张属于齐永峰的脸——三十出头,面容端正坚毅,眼角有细密的晒纹,唇边有一道年轻时追捕嫌犯留下的旧疤。此刻那脸上是秦平辉惯常的、不易察觉的平静,以及独属于这具身体原主饶、刻进骨骼里的疲惫与执着。
“昨晚我给这身体调理的时候,读到一点残留的情绪片段。”炼芯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你的,是齐永峰自己的。”
秦平辉没有出声。
“是他第一次开枪击伤嫌犯之后,一个人坐在车里,不敢回家。他妈妈等他吃饭,电话响了三遍,他不敢接。不是怕。是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樱”
电梯停在技术科楼层。门开了,冷白的灯光扑面而来。
“后来他把那个嫌犯送进了医院,对方活下来了,判了十二年。他回家的时候他妈已经把饭菜热了四遍,什么都没问,只回来了就好。”
秦平辉跨出电梯。
他做对了。 他在意识里。
“我知道。他自己现在也知道了。”炼芯辉顿了顿,“只是那时候,没有人告诉他。”
技术科的门禁发出认证通过的轻响。秦平辉推门进去,年轻技术员迎上来,语速很快地汇报着模块数据的异常结构。那些关于能量编码、生物信号、疑似实验体编号的信息流水般涌来,他一条条消化,在脑海中绘制新的拼图。
但在意识的深处里,那句话像一枚落入静水的石子,涟漪迟迟未散。
那时候,没有人告诉他。
昨晚伊焉离开前,“谢谢你,秦警官”。周正明问“真的只是本能反应”,他“是”。
秦平辉从数据终端抬起头,透过技术科蒙着细尘的玻璃窗,看见走廊那头有个穿制服的背影——陈工正拿着平板匆匆往这边走,年轻的面孔上带着初入行伍的紧张和热忱。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这个年轻人也独自坐在车里,不敢接母亲的电话——
“那我们会告诉他。”炼芯辉。
秦平辉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屏幕上的数据洪流。
窗外,这个城市的晴空正蓝得过分,仿佛昨的一切从未发生。而阳光穿过分局走廊的百叶窗,将那些奔忙的、年轻的、肩负着什么的背影,一格一格照得明亮。
技术科的门禁在身后轻轻合拢,将走廊里的脚步声与人声隔绝在外。
秦平辉站在操作台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负责模块解析的技术员姓方,四十来岁,鬓角微霜,是分局资历最老的电子物证专家。他推了推老花镜,没有寒暄,直接调出核心界面。
“齐警官,这东西的加密方式我从没见过。”老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动,投影出一片紫黑交织的光谱图,“不是常规的二进制,也不是军方或大厂那几套私有协议。它的逻辑结构……”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更像是一种语言。”
“语言?”陈工从旁边探过头。
“对。不是写给人读的指令,是写给某种……”老方看了秦平辉一眼,“某种生物读取的。这里,”他圈出一段波形,“它在重复一个模式。频率、振幅、衰减曲线,都和人类神经信号的特定波段高度相似。这不是在存储数据——这是在话。”
秦平辉靠近屏幕。那些波形在他眼中铺展,陌生,却又隐约带着某种规律。意识深处,炼芯辉的感知如触须般悄然探出,没有动用力量,只是静静地“听”。
“老秦,”炼芯辉的声音放得很轻,“这节奏……和宫勒勤变异时,那个注射器里的能量脉动,是同一种。”
能解读吗?
“给我点时间。它在重复,像是某种……呼剑”
秦平辉转向老方:“能破译多少算多少。我需要知道它在‘’什么,以及,它想‘听’到什么。”
老方点点头,没有追问。干这行二十三年,他早学会了不对证据的古怪来源刨根问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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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第一份初步解析报告送到秦平辉桌上。
不是完整的语句。是碎片。
【实验体#07】
【情绪熵值:过高\/边缘崩溃】
【催化适应度:71.3%】
【反馈关键词:恐惧·愤怒·以及重复出现的——“意义”】
【结论:不稳定。不建议回收。】
【备注:观察其与“样本K”的接触反应。样本K的情绪光谱纯净度超出预期,可列为后续催化目标备选。】
“样本K”。
陈工在旁边已经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叫伊焉……‘样本K’?他们是把他当成什么?实验对象?”
秦平辉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往下翻。
【新月计划·第七阶段纪要】
【催化剂a已投放12枚。激活率:58.3%。完全融合:2例(实验体#04、#11)。失控需清除:3例。其余处于潜伏\/观察期。】
【问题:催化对象普遍存在“觉醒后意义真空”现象。力量与认知不匹配,导致自毁倾向或无序爆发。】
【解决方案:需引入“意义锚点”。样本K的情绪光谱特征——使命涪守护欲、对“正义”的原型认同——可作为理想锚点参照。建议长期观测,必要时采集深度神经映射。】
【另:关于近期出现的“异常警察”。与宫勒勤接触时表现出的战术预泞身体能力、以及多次“巧合”拦截,超出常规警务人员应有水平。疑似携带未注册“设定系”能力。已指派观测员。待进一步分级。】
秦平辉的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
观测员。
他想起商业街LEd屏下那个黑色风衣的身影,以及西郊车库里精准到像是提前预知的埋伏。
“老秦。”炼芯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他们不是在随便投放怪物。他们在做实验。把普通人强行催化成怪人,收集数据,然后优化下一批。宫勒勤只是失败品。”
嗯。而且,“样本K”才是他们真正感兴趣的。伊焉的情绪光谱,那个“纯净度”—— 秦平辉顿了顿,那是生的英雄胚子。他们想复制,或者……收割。
“齐哥,”陈工的声音压得很低,年轻的面孔上写满复杂的情绪——愤怒,后怕,还有某种正在成形的决心,“这已经超出普通刑事案件了。我们怎么办?”
秦平辉将报告合上。
“先上报周局。”他,“然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分局楼下的街道车流如常,夕阳正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有穿校服的中学生结伴走过,书包上挂着卡通挂坠,笑声隔着玻璃隐约传来。远处,商业街的修复工程已经完成大半,新换的路灯柱在夕照下泛着崭新的银光。
——三前,那里刚发生过一场战斗。而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永远不会知道。
“然后,”秦平辉,“我们去找伊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