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微动,松涛送语。浩然洞中,晨光如练,映得青瓦生辉。
王敖老祖拈须而坐,目光温和却不失肃然,缓缓唤道:“圣僧,来。”
呼延庆应声趋前,躬身而立。王敖抬手示意他坐下,语声沉稳:
“你在山中学艺三载,已通武艺兵法,又得宝鞭神力,该是下山之时。为师有言相赠,务须铭心刻骨:一者,艺成之人,不得仗势欺人;二者,行路为人,走正道,不偏不倚;三者,违吾门规者,纵隔万里,为师亦取其首级,如探囊取物。”
罢,王敖长叹一声,语带忧思:“近日我至汴京打探,庞洪父子、庞赛花爪牙日盛,上欺帝王,下压百官,民怨载道,忠良尽失。将来举国兴衰,还要仰赖你等少年英杰。”
着,他取出一套深青短打衣袍与一锭碎银:“这匹乌骓乃我所驯,脚程迅捷;这二十两纹银,你省着使;此衣为你量身所制,换上罢。你下山之后,首要寻你父亲,与之合兵一处,图谋雪耻、诛奸正国。”
呼延庆听得此言,鼻头发酸,热泪暗涌,躬身顿首:“师父大恩,恩重如山,弟子此生铭记。只恨别离,难舍师恩。”
王敖摆手,面色转肃:“莫矫情!男儿当自强,不可儿女情长。快换衣牵马,整顿行囊便走。”
他换好衣袍,将双鞭背于身后,翻身上马,勒缰回望。王敖老祖立于台阶之上,目光深远,如望己出之儿郎;王禅道长立于殿檐之下,长眉飘飘,不发一言。宝扇、宝祥两童子跑至阶前,眼圈发红:“师弟,记得常回来看看啊!”
“我记下了!”呼延庆高声应道。
山道漫长,石径蜿蜒,回首一眼,只见浩然洞前翠色浮动,恩师依旧亭然立于原地,宛如松柏,不动不摇。呼延庆心头剧震,鞭柄紧握,重重一提丝缰,乌骓长嘶,奋蹄如飞。
下山之后,他沿官道南下,一路风尘仆仆,饥则草饭,渴则饮泉,夜宿野亭,心头惦念者,唯父亲呼延守用与三年前相别的孟强、焦玉二贤弟。
黄昏之际,他马踏二虎庄口。庄前数名庄兵警觉立于岗楼,远望见一黑大个少年策马疾来,浑身筋骨横张,背负双鞭,眉目如电,气势沉雄。一人眯眼细看,顿时惊呼:“这……这不是大少爷王三汉么?”
呼延庆微笑点头:“正是我。”
庄兵又惊又喜,连忙迎上:“您总算回来了!快快请进,二少爷三少爷常念着您哪!”
于是牵马领入,直入庄郑
彼时,孟强、焦玉已归乡多年,自二闹京城之后再无呼延庆消息,日日焦急,年年张望。二人废书废武,整日愁眉不展,幸赖孟夫人、焦夫人劝导,未酿大祸。
此刻忽闻家丁飞报:“王三汉少爷回来了!”
孟强、焦玉如雷轰顶,齐声喊道:“我大哥回来了?”
二人飞奔而出,一见之下,又惊又喜,奔至跟前,一个抱头,一个抱腰,一时间喜极而泣,泪洒衣襟。
“哥,你去哪了?”
“我们等你等得心都碎了!”
“我以为你……早……”
呼延庆把他们紧紧搂住,低声道:“兄弟,莫哭,有话进屋。我先见见老盟娘。”
盟娘满头白发,见到呼延庆归来,老泪纵横,执手不语,只拚命点头。
入得书房,三人围坐。呼延庆将三年中浩然洞之事——如何习武练兵,得鞭强体,学成下山——一一细述。二人听罢,击掌大笑:“好啊!大哥你真是神龙归来!”
话语间,孟强眉头一皱,道:“你怎不早托人带个口信?我们这三年心神俱废,书剑俱弃!”
呼延庆惭然道:“我身负重仇,不敢泄露踪迹。此后咱兄弟共习共练,鞭枪并进,不可再误光阴。”
焦玉拍桌而起:“大哥,咱们跟你一处走!你去哪,我们去哪!”
呼延庆肃然点头:“那好。寻父、报仇、除奸,一起上路!”
二虎庄春意渐深,院前杏花方吐嫩蕊。呼延庆在庄中安歇已有月余。转眼又近清明,他心头隐隐生痛:三载未曾上坟,怎不叫祖灵凄凉?想到此处,胸中如有火炭翻烧,坐卧不安。
夜半无眠,他长叹自语:
“我父不知所在,我祖仇未雪。凭此身功夫,倘能遇得庞洪,今日便取其首级,祭我祖冤。”
他思来想去:此事万不能叫孟强、焦玉知晓。兄弟义重,必与自己同行;上次入京,九死一生,哪能再让兄弟冒险?
孟强、焦玉亦各自盘算:“三载未上坟了,该走一趟才是。”
黄昏方歇,窗下烛光摇晃,孟强道:“哥,何不趁清明进趟京城?”
呼延庆摆手:“不可去。上回若无少令公搭救,我们三人只怕尸骨无存。”
焦玉瞪眼:“你不想上坟?早晚咱看出来,你心神恍惚,必是惦记此事。”
呼延庆转身:“我未曾想。”
孟强冷笑:“若不想,何故整日心不在焉?”
呼延庆默然。
两人又道:“这样罢,到庄外行围打猎散心!”
呼延庆道:“不去。”
“山野打猎!”
“你们去罢,我心不佳。”
二人对视一笑:“哥心事我们已看透,你必是思赴汴梁上坟。既如此,咱三人同行!”
呼延庆急道:“不,不,此时我身子不爽,等调养数日,再行计议。”
二人却已拿定主意:“好,你在家歇着,我们去猎山禽野兽,打些肉食与你佐酒。”
罢,披挂兵刃,背弓挟箭,策马西去。
呼延庆目送他们渐行渐远,心中一阵悸动:“此乃赐良机。”
他悄然收束衣物,将宝鞭系好,牵过战马,向盟娘所在方向叩首一揖,并不惊动一人,曲径出庄。
呼延庆刚出庄口,光微亮,山道空寂,晨风微冷。他披袍负鞭,快步行至一片林边,行至要道,一阵林风吹面,正欲牵马入径,忽听林中断喝: “呔——此路我开,此树我栽!要走此路,留下买路财!若敢不字,一刀一命,管杀不埋!”
呼延庆心头一紧,随即一笑:“哼,这口气,倒像是孟强那厮。”
他淡淡出声:“现身罢,别藏了。”
林中跳出两骑,正是孟强与焦玉。两人哈哈大笑,一脸得意,像是早已算准了他会走这条路。孟强拍着马鞍嚷道:“哥,你要去哪儿?这般鬼鬼祟祟的,可非你本色。”
焦玉抖了抖马缰,眼中带笑:“大哥竟也有避人耳目之时,着实稀奇。”
呼延庆皱眉:“我……只是想到大王庄看看。”
孟强一摆手:“得了吧,想上大王庄,还用得着偷偷摸摸?分明是要进京!”
呼延庆被戳中心思,脸上微红,低声道:“我是想去……但此行太险,不愿你们涉险。”
焦玉正色道:“你若要走,何须藏头露尾?咱兄弟三人,一路走来,什么没经历过?”
孟强眼中闪着不满:“哥哥行迹匆匆,不肯言明,莫非有鬼?你当我们是外人不成?”
呼延庆沉默片刻,叹息一声:“唉,你们是我兄弟,我怎会不信?只是一想到京师之险,庞洪势大,你们若有个万一,我怎能安心?”
孟强拍胸而起:“我们与兄弟同生共死,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你若只身涉险,那才叫我们寝食难安!”
焦玉也一拱手:“哥欲何往?竟这般遮遮掩掩,怕是藏不住了。你若不带我们,便不是我们的大哥了。”
人对视,良久无言。
终是呼延庆轻笑一声,眼底柔光浮动:“罢了,京城之行,便结伴同校但有言在先——一应行动,听我号令;不可妄动,更不可惹事生非。”
孟强、焦玉齐声道:“遵令!”
呼延庆点头:“此番只为查探风声、焚香祭祖。未亮,便即回转,切不可贪恋久留。”
“全听大哥吩咐!”
焦玉一挑眉,笑问:“行有方向,心有归处,风雨欲来,须有舟楫,此行兄长可愿引路?”
孟强拍胸应道:“你为兄长,自当主事。你叫咱们东去,断不敢向西;你让咱们打狗,咱绝不碰鸡!”
三人相视一笑,朗声大笑,笑声中皆是情义满怀、豪气干云。
三缺即上马,一阵爽朗笑声回荡山道,三骑如风,一路向南,踏上再进京师之路,飞蹄如风,奔向汴梁。
此番呼延庆入京,与昔年大不相同。九岁初入,十二岁再入,如同飞蛾赴火;如今十五,胸中已有沉稳,眉宇间英气满溢。
他暗思:“昔日连累多少忠义之人,这回须谨慎。”
一路南行,风尘仆仆,不再赘叙。
至一日,三人来到东京北门。城垣巍峨,旗影猎猎,河光粼粼。呼延庆勒马,仰视城楼,心中如潮:
“昔次我与御林军交手,多半认得我。我须先探虚实。”
他缓步牵马,渡过吊桥,来到弯曲瓮城之前。这瓮城如半月般拥抱城门,两侧人流穿梭。
城门之上,赫挂三张画像,风吹猎猎,如怒目凝视下来人……
北门三张图像迎风飘扬,绘着三副面容。呼延庆勒马远望,初不在意,细一辨认,心头骤然如雷霆劈顶。
第一幅,画的是一位中年英俊公子,头戴扎巾,身披箭袖,眉宇轩昂,面白如玉。图下赫然写着五字:“犯臣之后呼延守用。”
呼延庆心头一震,暗道:“此人……是我父亲!”
再看第二幅,乃一少年模样,十七八岁年纪,神情刚烈,腰牌上字迹亦清:“犯臣之后呼延守信。”
第三幅画得最是狰狞,乃一黑面少年,顶扎双抓髻,前发齐眉,后发披肩,模样愚钝可笑,腰牌上却书:“犯臣之孙呼延庆。”
“呵……三年光阴,我的画像还挂在这儿给人瞧笑话。”他嘴角一抽,眼中掠过怒火。
忽听瓮城顶上有人高声呼喊:“张德勾、李德胜、孙德谦,心犯臣之后进城啦!”
呼延庆心头一紧:“难道被识破了?”转念一想,“哼,诈语耳。庞氏父子挖空心思要捉我父亲,钻冰取火、榨沙求油,三年搜遍下无着,今日我堂堂而来,又如何?”
孟强低声道:“别慌,哥哥。今你非昔你,个子拔高,面貌改观,头不再扎双抓髻,谁认得你?且看那边两个守兵正翻那老妇的竹篮呢,快随我!”
三人并肩而行,呼延庆居中,两侧兄弟遮掩,牵马步入城门。
守卒尚未反应过来,三人已一拐而入胡同之郑
孟强嘿嘿直笑,肩头一撞呼延庆,道:“有我在你身边,便不用愁了。我这几分脑子,可不是白长的。”
焦玉抬手抹汗,道:“且慢!这肚子早唱曲儿了。上回匆匆进京,未得细看,这回既到子脚下,总得赏些风物,再饱一饱口腹。”
呼延庆点头:“得也是。入城还早,烧纸得待夜深,不如先寻酒楼坐坐。”
三人拐入十字街,熙熙攘攘,人潮如织,南来北往皆往同一方向去。
呼延庆疑惑:“怎地如此热闹?街市如水,莫非有什么动静?”
孟强拍拍肚子:“甭管那些,先吃饭要紧!”
不远处一座酒楼,牌匾书“醉仙居”三字,楼檐高挑,双幌迎风猎猎。窗明几净,堪称城中佳地。楼前站着一俊俏伙计,见三人打马上来,忙迎上前:“几位爷,是要饮酒么?楼上请!”
孟强一甩缰绳:“我这三匹马,好生喂着,草料双份,少不得赏钱!”
“客官放心,咱楼里上下照应周全。”伙计招手唤人,“牵马来!牵马来!”
焦玉忽俯身附耳,低声嘀咕:“二,马儿也得喂些绿豆汤。”
那店中厮闻言,怔了一怔,道:“绿豆汤?喂马作甚?”
焦玉笑着答:“去火解毒,行远路更精神。”
厮连声称是,眉开眼笑:“哎哟,爷有讲究,人记下了!”
三人拾级而上,酒香扑鼻,楼上宾客盈座,丝竹管弦隐约其间。南窗旁一桌刚散席,几人起身离去,空出上位。
呼延庆目光一扫,道:“此处通风采光,避喧就静,坐此正好。”
伙计忙上前,手脚麻利地拭案换巾,笑道:“三位爷,可有口福。敢问今日想来点什么?”
孟强搓手咧嘴:“你这酒楼有何好酒好菜,且细来听听。”
伙计喜滋滋应道:“酒,咱有信阳毛尖、君山银针,雨前雨后各有分;点心,大八件、八件,江米条、刺儿糕、马尾糕,俱是现做新鲜。至于酒嘛——南路香、北路烈,女贞陈绍、枣木老烧,皆是挂碗之品。”
“好!便来陈绍两坛。”呼延庆颔首。
“二位爷,是要上等席、中等席,还是——”伙计笑得眼都眯了。
“等等。”焦玉一挑眉,拦道,“上等席几何银两?”
“回爷,八两。”
“中等?”
“五两。”
焦玉冷笑:“好大的口气,莫非这上等席上真能飞出个仙人来?且上一桌来,叫我们也长个见识。”
伙计连连点头:“爷请放心,上飞的,地下走的,水里游的,烹炸煎熬,样样齐全。要活人脑子——咱这都有!”
孟强猛地一拍桌:“什么?活人脑子?来八个尝尝!”
伙计登时一怔,旋即嘿然干笑:“爷笑了,咱这跑堂的才四个,我这一脑袋还指望吃饭呢,怎舍得献上!您这话可真吓人——”
三人听罢,忍俊不禁,哈哈大笑,笑声穿窗而出,引得满楼宾客侧目。
呼延庆心中一宽,暂将忧思按下。窗外市声鼎沸,楼中杯盘交错,英雄少年,暂且归于尘世烟火之郑
“别闹了,就这么定——上等酒席一桌,两坛陈绍。”呼延庆斜倚栏边,语气从容而不失分量。
伙计满脸堆笑,抱拳答应了一声,飞快地顺楼梯而下,声音一溜烟儿飘进灶房,不多时便听得厨房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饭未上,人先惊。不多会儿,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连环快步,一抬头,竟见那伙计胳肢窝下各夹一坛酒,脑门顶上稳稳托着一只长条大盘子。盘中摞着盘、盘中叠着碗,杯盏器皿层层叠叠,如塔般高耸。他一只手闲着,竟还捋了捋衣襟,身法稳如老马踏雪。
“咯啷、咯啷……”盘碗碰响,如竹林风铃,在寂静的酒楼中敲出阵阵清响。
孟强忍不住挑眉:“还好要得多,要是只点仨菜,他可够费事的。等着吧,要是洒汤漏酒,我非让他连本带利赔了这盘子。”
只见那伙计行至桌前,轻轻蹲身,把两个酒坛先放于脚下。旋即将头微低,使得顶上的大盘沿正搭在桌边,他手一抬一推——唰!整盘菜碗便顺势滑上桌来,稳稳当当,滴水不洒,一盘一碗也没歪斜。他抬手把盘子从头顶取下,往旁一放,摆桌如行云流水。
“爷,您瞧瞧,这两坛酒——”他抬手拂去坛口碎纸,轻揭封蜡,只听“噗”地一声,一股陈香扑鼻而出,酒气悠长,醉人未饮先香。
呼延庆深吸一口气,暗道:这人一手功夫,不读诗书也称得一绝,换我练上半年未必有这身火候。他端起酒盏,朝伙计一挑眉:“行,够手。满上。”
伙计熟练地斟了三盏,低声道:“几位爷先用着,若菜凉了,或缺了什么,您吩咐一声便是。”罢取了手巾水板,一并放下,身子一转,去招呼别桌客人。
呼延庆酒刚举到唇边,忽听楼外街头人声鼎沸,马蹄如鼓,鞭响如雷,震得窗棂轻颤。
“哎——行人闪开!别冲了大人马头啦!”
“啪、啪!”鞭响连环,车轮滚地,“骨碌骨碌”的马车声中,隐有轿帘起伏之动。
呼延庆一愣,放下酒杯,探身出窗,街道一角果然人头攒动,只见前方有人高举“回避”金牌,后随八抬文华大轿,执幡列队,缓缓前校轿外帘动如波,羽扇声“呼扇呼扇”不绝。
“干什么的?京里哪来这么大阵仗?”他侧头问。
孟强嘴里嚼着鸡腿,含糊答道:“管他呢,咱喝咱的酒,菜凉了才是罪。”
酒刚入喉,街上又起锣声“当、当、当”,呼喝更急,“闪开啦!威——武!”
又是一队人马压街而来。金甲武士前呼后拥,中央一人骑赤兔胭脂马,面如朝霞,眉目清朗,胸前五绺长髯随风飘荡,环佩叮当,佩刀长如偃月,寒光逼人,气势不凡。
呼延庆正惊讶间,街头传来一声铿锵高喝:
“包大冉——!”
他心头陡震,神情一凛。那年九岁,他为祖上烧纸,几遭毒手,是谁挥铡断邪?正是这位未曾谋面的包丞相。他自知恩未报,今见其来,怎能不凝神观望?
窗外前队已过,三口铜铡威凛地摆于车前,尚方宝剑高举光寒。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人紧随其后,个个大叶方巾,跨马而行,开道如风。
中军八抬大轿缓缓而来,轿帘微掀,隐见其内之人,头戴金边獬貂冠,身着皂隶蟒袍,绣龙腾蟒绕,肩背间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呼延庆眯眼细看,只见那人面黑如铁,黑中透亮,亮中带煞,两道浓眉如刷,两眼精光外射,骨相端正,口阔唇方,下颌微有髭须,如炉中真铁,一眼望之令人心生敬惧。
他虽年纪不大,却已有镇国栋梁之相,街上百姓无不俯首避让。
呼延庆轻轻点头,心中默念:“嗯……这就是包丞相么?果真一表威仪,不怒自威。他日若得机缘,必要亲见其面,当面道一声谢才好。”念及旧恩,他心中暗潮涌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包拯仪仗远去,街头渐归平静。楼上,焦玉一手抓着热丸子,一边催道:“你看什么呢?来来来,这个好吃,快尝尝,哎呀,这酒也该喝一口了,你一口没进肚呢。”孟强也凑趣道:“哥,你别老皱着眉头,菜快凉了!”
呼延庆勉强一笑,夹了一口菜送入口中,酒还未入口,忽听街头又起骚动:“闲人闪开,卢姐到了,都躲开呀——”
“呤呤呤……”马铃作响。
“哗哗哗……”马蹄交错。
呼延庆一听“卢姐”三字,心头微动,酒杯尚未放稳,身子已歪向窗边。孟强、焦玉早已趴在窗棂旁,好奇观望。呼延庆亦靠了上来,三人望向街道。
街头行来十数骑丫鬟,清一色的矫健马匹,穿青佩红,前方开道。后方一骑,赫然是一位年方十七澳闺阁少女,骑姿挺拔,英气逼人。她头戴青色绢帕,绾双麻花髻,绢帕前缀一颗鲜红绒球,随马而动,跳跃生姿。身穿青缎短靠,腰束鸾带,中衣素净,足登鹿皮薄靴,靴尖亦饰红球,灿如晨露。整个人英姿飒爽,举止之间却不失千金之家的娇贵。
再看其容颜,柳眉杏眼,朱唇樱口,瓜子脸洁白如雪,肤若凝脂,眼神灵动有光,竟是那般美艳绝伦,仿佛春风乍拂,又如嫩葱新抽,娇柔中透着凌厉。
但见那少女怒容满面,声若清钟高喝:“快走!快走!前头的人让开!我去寻那秃驴拼命!”
身旁丫鬟连声相劝:“姐,已经尽力,人实在挤不开……”
少女气不转寒,道:“叫他们闪开!误了辰光,我必叫那和尚偿命!”
呼延庆闻之微愕,暗自愁眉:“京畿繁华之地,竟有姑娘当街失仪,还骂和尚为秃驴,此事古怪。”
焦玉低笑,搓手道:“嘿嘿,好个奇闻,姑娘寻僧斗命,世间罕见。”
孟强一摆手,道:“哥,莫只管看热闹,咱问个明白。”
随即招声唤道:“伙计,上来!”
店中厮忙匆匆上楼,陪笑为礼:“几位爷,是要添菜乎?”
孟强搁箸道:“不,是问你一桩事。”
乩:“爷请问。”
孟强道:“咱三人外乡初至,未谙京城情由。适才那姑娘,当街辱僧,究竟为何?京师风俗竟如是凶猛?”
伙计闻言,脸色微变,眼角一扫四下,随即低声往墙上一指,道:“三位爷请看。”
几人顺着他指望去,只见墙上悬着一方匾,其上四字赫然:“莫谈国事。”
焦玉轻哼一声:“呵,一个姑娘骂和尚,难不成也算国事不成?”
孟强皱眉问道:“那和尚莫非是官家亲戚?”
伙计一听,连忙摆手,咧嘴干笑道:“我可没,各位爷也莫多问。”
“嘿,你这人!”孟强脸一沉,正欲追问,那伙计忽一缩脖子,声道:“罢了罢了,我便是,只是此话可不能外传。”着悄悄将门关紧,又探头看了眼楼下,无人注意,方才回身低声道:“三位客爷,这事,京中虽人尽皆知,可也没人敢明。”
他顿了顿,压低嗓门:“原是朝中有位太师,名唤庞洪。”
呼延庆闻言,眉心微跳,手指暗扣桌沿。
孟强冷声一笑,语气阴沉:“提他作甚?”
伙计忙摆手低声道:“几位客官莫急,容我细。”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脸色也凝重几分,道:“庞太师与其女庞赛花,勾结权奸,诬陷双王呼延丕显,致使呼延满门三百零三口,于一夜之间尽遭屠戮。尸骨无存,尽数堆筑于荒野,号曰——肉丘坟。朝野震动,百姓闻之皆噤若寒蝉。”
焦玉听罢变色,按住酒杯:“此事竟如此惨烈?那后来呢?”
伙计瞥了眼门外,低头续道:“听唯有两人逃得性命,一为呼延守用,一为呼延守信。守用逃至北国幽州,被火葫芦王萧国律收为乘龙快婿,更将座下六国统兵大帅萧赛红许配与他为妻。夫妻同心,与其岳父密谋多年,如今已整顿兵马百万,挥师南下,誓要斩庞洪、除黄文炳,为双王呼延丕显洗雪血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