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驸马府中,日影西斜,光从琉璃瓦间泻入,映得檐下金光流动,朱帘微卷,轻风不语。内院暖阁之内,萧赛红正倚榻憩,一袭罗衫覆身,剑囊挂壁,眉间英气未散。忽听外头传来两声哽咽,似带惊慌。
她猛然睁眼,纤手一掀帘幔,正见两个儿子跌跌撞撞奔入,额头红肿,面颊淌泪,衣襟褴褛,似是与人斗殴方回。她心下一惊,忙起身搂住二子,声色俱厉道:“怎地如此模样?是谁欺你们了?”
呼延照抽泣道:“不是父亲,是个山外来的矮子,口出狂言,不由分便动手,打咱两个,还把家中猛虎一棍打死。”
呼延广也呜咽道:“娘,他咱胡作非为,赶他不走,反骂咱无礼儿。”
萧赛红闻言,凤目中寒光顿起,拂袖站起,沉声道:“好贼子!敢在我幽州地界欺辱我儿,连家养猛虎亦不放过?此人是何来历?我且出去亲自拿他!”
语未罢,已执起斗篷,提剑而行,拉着儿子便欲出府。行至庭中忽然一顿,转身立于汉白玉石阶之上,望着儿子淌泪之颜,眉间神色微凝,暗思道:“守用常言我溺爱孩儿,今若亲出,旁人只道我以权逞威,反教旁人耻笑。唉……罢了。”
她一口气压在胸中,旋即转回内阁,坐定片刻,扬声唤道:“来人。”
片刻之间,已有两名披甲家将疾步入内,跪地请令。
萧赛红目中含霜,道:“你二人随我二子出城,查那打人之人是何来历。若讲得通理,便与之好语;若是倚强逞恶,不知进退——代我教训一番,叫他知幽州非是撒野之地。”
二人领命,牵马出府,扶二位公子同行,直奔西山而去。
此时山外黄昏将近,林荫渐重,暮风自松柏间拂过,吹得草叶斜摆。坡上三人围火而坐,火堆残灰犹温,烈虎之骨横陈其侧,血痕未干,皮毛犹温,香气未散。孟强正翻烤虎腿,焦玉支颐而坐,呼延平则席地而坐,啃骨作响。
呼延平笑道:“这畜生倒是筋骨带香,啃来齿生甘味,算我近年吃得最好的一口。”
孟强收起笑意,望山下烟尘微起,轻声道:“有人来了,是那俩子,还有带甲随从,怕不是请了家中长辈。”
焦玉皱眉道:“今儿这事,恐有不妥,毕竟是人家的孩子,虎又是人家豢养,咱若执拗,只怕……”
呼延平却毫不在意,拎棍抖衣而起,豪声笑道:“怕他作甚?便来罢,看我与他分个曲直。”
话未落音,坡下果然四骑破风而来,蹄声杂沓。二公子坐于马上,马未及近,呼延广已遥指高叫:“便是他!那矮子!”
呼延照亦叫道:“你果真未走!好得很,今日咱便讨个公道!”
呼延平抖抖衣袖,拍了拍膝头尘土,大喇喇笑道:“我等你,自然便在此处等着。你请你娘来,怎地却只带了两个下人?你那位‘萧夫人’,怎未现身?你那位……‘红王’外祖也不来与我会一会?”
呼延广大怒,勒马踏地,喝道:“你打我兄弟,杀我虎犊,口气还如此张狂?若你识趣,便赔礼赔虎;若不然,我便叫家将将你绑入府中,让我娘亲自问你!”
呼延平冷笑一声,长棍一转,倚在肩头:“你娘是谁?竟这般作威作福?”
兄弟二人相视冷哼,齐声道:“我娘是六国三川兵马大元帅,幽州城镇抚主将,火葫芦王之女,姓萧名赛红!”
此言一出,呼延平顿作惊色,脚下微移两步,神情一震,低声自语:“萧赛红……六国三川大帅……”旋即眯目细看,又问:“你父亲何人?”
呼延照昂然而起,双眸炯然,朗声道:“东床驸马呼延守用,乃我父亲。”
话音未落,呼延平“哎呀”一声高叫,猛地纵身跃起,竟有一丈之高,“吧唧”一声落地,还在原地兜了个圈儿,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嘿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就这名儿怎么熟得发烫,原来你二位竟是呼延守用的儿子!”
呼延广怒哼一声,拧眉道:“你笑些什么?”
呼延平冷笑一声,言语锋利:“你们外祖唤作萧国律,是不是?一个萧红,一个萧律,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如今我奉劝你们,速速回去报与你娘,再带上那萧国律也罢——就:我来了。”
呼延照眉心一紧,沉声道:“你来作甚?”
呼延平手持铁棍往肩头一搭,傲然道:“寻我老子。”
呼延广闻言,怒声喝道:“你老子是谁?”
呼延平咧嘴一笑,满脸轻蔑:“你们回去问问便知。”
此际,两名家将策马上前,见呼延平身躯矮壮,目光如炬,铁棍在手,不怒自威,俱觉不敢轻举妄动,乃拱手试问:“壮士何方神圣?适才听你言语,似是要见我家驸马?”
呼延平不答反问,目光一扫:“这两个子,可是你家何人?”
家将答道:“是本府公子,乃驸马之子,公主所出,火葫芦王之外孙。兄名呼延照,弟名呼延广。”
呼延平仰大笑:“哈!果不其然是老呼家人!好一出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竟不识自家人!”
一名家将面露讶色,试探问道:“莫非壮士亦是呼家血脉?”
呼延平顿收笑容,肃容答道:“我姓呼延,名唤一声‘平’。我父呼延守用,亲生骨血,有据可凭!”
兄弟二人闻言大惊,齐声高叫:“那是我爹!怎能是你爹?”
呼延平挥手一笑:“别争别争,是不是我爹,一会儿他自己出来便知。你们好生等着,莫急。”
两名家将闻言大骇,面面相觑,心道:“此事若为胡言妄语,倘若冒犯驸马、公主,只怕性命难保,须得问得清楚才校”
一人试探着问:“这位哥,敢问你与驸马爷究竟有何干系?”
呼延平挺胸昂首,言语铿锵:“他是我亲爹!我唤呼延平,我兄长名叫呼延庆。兄长之母乃王氏,讳秀英,我母崔氏,名桂荣。我等二人,自大宋而来,踏千山万水,只为寻父认门。此事你且去回禀,照我话,半字不可更改!”
二人闻听此言,心中愈加狐疑,却也不敢辩驳。
“只是……驸马当年入赘本国,有媒妁作保、誓言为凭,明明白白言道并无妻室子嗣,方才得以入宫为婿。如今你忽然言称其子,叫我等如何识真辨假?”
呼延平冷哼一声:“真假如何,你等不必置喙,只看他老子自己愿不愿认!”
两人无奈,只得低头领命:“那便请壮士稍候,我等这便入府通禀。”
言罢,转身勒马,带着两位公子回转幽州。
途中呼延照与呼延广俱沉默无言,面色难看,心中纷乱如麻。原是出来讨个公道,反叫那矮子口吐狂言,反咬一口,竟还要来抢爹?兄弟俩对视一眼,只觉此事荒唐至极,满腹疑窦,却又不知从何起。
不多时回至府中,推门入殿,只见萧赛红倚榻静坐,目光淡淡。
见二子归来,便道:“回来了?那矮子找着没有?”
两名家将同声回道:“回禀公主,已然找着,只是此子并非独行,尚有二人相随。”
萧赛红眉梢微挑:“他们所为何来?”
家将躬身答道:“那人言称,是来寻驸马爷的。”
萧赛红冷笑一声:“寻他作甚?”
“他得明白——是来寻他父亲。”
一旁呼延照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他爹是他爹!跟我们争爹!我我爹是我爹,他也是他爹,气死我了!”
呼延广亦接口:“他还他叫呼延平,他哥哥叫呼延庆,还有个娘叫崔桂荣,我们都没听过!”
萧赛红摆手,眉目一寒:“都别吵!”转向两名家将,“你二人仔细来,究竟是何情形?”
家将便将城外所见一一细陈,不敢增减分毫。
萧赛红听罢,眉头紧锁,沉吟不语。心下却早起波澜:“驸马当年入赘,媒妁明言其为独身,何来前妻旧子?若此子言真,岂非大事?罢了,且随我亲自出城一观,看看这所谓的‘寻父之子’,究竟是何来历!”
她当即传令备马,又唤呼延照、呼延广随行,亲自出城一看。此去并非交锋,便不披铠甲,只束短襟,绢帕覆发,外罩猩红斗篷,腰悬宝剑。侍女牵来桃红战马,得胜钩上挂着一口绣绒大刀,英姿凛凛,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母子三骑出城,风卷斗篷,气势逼人。方过吊桥未远,两个公子齐齐指道:“娘,你看!前头那人,正是他!”
此时呼延平立于土坡之下,孟强、焦玉分立左右,三韧声商议。
孟强低声劝道:“平哥,此事若真有差池,不若先回去知会一声,免得一时冲动,误了大事。”
呼延平冷笑道:“我爹多年不归,原来却在簇另有家室儿女。今日既撞见了,我还躲得开么?非当面问个明白不可!”
焦玉亦道:“不如等大哥到来,再作计较。”
呼延平摇头道:“不必。大哥自会知晓,我先与他分清楚。”
话音未落,远处马蹄声急,尘沙翻卷,萧赛红母子三人已到近前。
呼延平抬眼一望,只见那女子年约三旬,身形修长,面若春山,眉如远黛,唇点朱砂,雍容之中自带英气,骑姿稳健,气度逼人。再看那两个孩儿,一左一右,随侍左右,宛若金童玉女。
此景入目,呼延平胸口一闷,心中酸意陡起,暗暗咬牙:“怪不得我爹不回家,原来另有新人!”
一股无名火直冲心头。
萧赛红勒马而立,定睛一看呼延平,只觉一愣:但见那人身材低矮,形貌粗陋,鼻塌口阔,一眼高一眼低,实难入目,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轻慢。
她冷声喝问:“你是何人?”
呼延平反唇相讥:“你我是何人?难道是铁铸的?铜打的?”
萧赛红眉锋一竖:“谁你不是活人?我问你来此作甚!”
呼延平冷笑:“我倒要先问问,你是何人。”
萧赛红沉声答道:“我是六国三川兵马大帅,幽州驸马夫人萧赛红。”
“你便是萧赛红?”呼延平闻言,咬牙切齿,“怪不得我爹久不归家,原来是你!”
萧赛红神色一变:“你从何处得知我名?”
呼延平冷笑道:“这还用问?正因我爹在你这里,才不回中原!我娘守了十多年空门,我十多年不知爹在何处,倒叫你占了个干净!”
萧赛红闻言,心头猛震,只觉荒唐至极,失声道:“啊——”
心中暗忖:“这是哪里来的浑话?”
她强压心神,沉声再问:“你究竟是何人?”
呼延平梗着脖子,大声道:“我叫呼延平!东床驸马呼延守用,正是我亲爹!我此番入北国,便是来寻他!你若真是萧赛红,事情倒也好办——你回城唤我爹出来,叫他随我兄弟回家去!”
萧赛红听得愈发糊涂,冷声道:“随你回家?你家在何处?”
呼延平脱口便道:“我家在李家庄;我大哥住在大王庄;我婶娘与那白面书生在齐平山!”
话语东一句、西一句,全无条理。萧赛红越听越觉烦躁,暗道:“怎会遇着这等浑人?言语颠倒,满口胡缠。”
却又心头一凛:“偏生他姓呼延。”
她盯着呼延平,缓缓问道:“你叫呼延平?”
“正是。”
“来此寻父?”
“自然。”
萧赛红面色一沉,冷声断喝:“你这矮之人,不问清白,便敢在城外冒认官亲?此乃大罪!念你年少,我不加追究,速速离去!”
此言原是喝退,不料呼延平闻之,竟连眉梢也未动一下。
只见呼延平翻起白眼,冷笑一声,道:“往哪儿去?我爹尚未现身,叫我空手回转?我自中原跋涉千里,好不容易寻至簇,怎肯无功而返?你若不怕麻烦,便快快回城,唤他出来,与我兄弟当面讲清,随我回家团聚度日!”
到此处,声色俱厉,语锋陡沉:“若不从——”
只听“噗噗”两响,他双臂一展,铁棍横胸而立,冷冷道:“看清楚了?我这根铁棍,可不认你们幽州王法!”
萧赛红眉梢微挑,冷哂一声:“哦?原来你还有几分力气?”
呼延平咧嘴一笑,道:“两下?我棍下不止四下!你要试试么?”
萧赛红一声冷笑:“年纪,竟敢在本帅面前撒野?我不与你计较,速速退去!让你家中长辈出来话。”
呼延平双目圆睁,喝道:“交出我爹,自无话;若执迷不悟——休怪我棍下无情!”
萧赛红心头火起,翻身下马,解刀在手,暗道:“我倒要瞧瞧,你这厮有几斤几两!”当即沉声道:“过来!我也试你一试!”
呼延平大笑道:“要打便打,你这点气力,还不够我塞牙缝儿!”
萧赛红怒喝道:“不识抬举,我要砍你了!”喝声未绝,已是刀光霍起,一式当胸直劈。炊本不存杀意,只为逼退于他。
谁知呼延平非但不避,反而大拍额头,朗声叫道:“砍这儿!砍准些!一刀两断,才算你有种!”
萧赛红气极,怒喝道:“好个混账东西!”手中刀势再沉,竟真朝他头顶斩落。
哪知呼延平目中精光一闪,暴喝一声:“你真敢砍?那就给我撒手!”双臂怒振,铁棍疾抡,“哐”的一声巨响震彻山林,火星四溅,竟将那口宝刀震得飞起,直射丈外!
萧赛红变色惊呼:“好大的膂力!”
她疾转身形,翻身欲退。呼延平见状反倒狂笑:“哎?你这娘们儿不会是掐诀使飞刀吧?没念咒咋飞得这么利落?回来呀,咱再比划几招!”
罢一声暴喝,铁棍风雷般扫出,紧追马后。棍风呼啸,尘沙四卷。
孟强、焦玉在旁见状,面如土色,齐声惊叫:“不可造次!”
呼延平闻声猛地收棍,力止半空,风声顿歇,恰似飞石止于峭壁。他低喝一声:“好险!差点失手!”
萧赛红勒马旋回,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怒指道:“好个矮厮,竟敢震飞本帅佩刀?”
呼延平棍头一点地面,冷冷笑道:“你若不信我是谁,大可再试一回。我已留情三分,否则,方才一棍,教你连人带马都歪倒在地!”
他挺身而立,森然道:“快把呼延守用唤出来!不然我便杀进幽州府去,把你这驸马——我亲爹——亲自拽出来!若谁敢拦路——一个不留!”
语出如雷,杀气逼人,坡头松叶皆随风战栗,群鸦惊飞而起。萧赛红气得浑身发颤,袖袍一振,翻身上马,唤来两子,怒气冲冲径直回府。马蹄急促,一路无言。入得城来,穿街越巷,直至驸马府前。
下马入门,萧赛红连甲未解,便踏步入中堂,甫一入内,便厉声喝道:“去,把你们的爹给我叫来!”
两个儿子见母亲气势骇人,不敢多问,只唯唯应声,转身奔往书房。
此时书房之内,灯光幽幽,纸墨未干。呼延守用独坐几前,面色沉凝,双眼微红,泪痕未褪。
他一人对灯,自心中喃喃:“卢沟桥下,骨肉重逢;幽州城中,十载新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唉……是意断我归路。”
思及往事,愈想愈苦。中原旧眷,远隔山河,夫妻失散,儿女飘零;十三年来,寄身异国,只盼有朝一日翻身雪耻。谁料命运弄人,儿子偏在此时寻至……
“是走?是留?是认?是不认?”
他长叹一声,手拈灯芯,恍然若失。忽闻门外童音高唤:“爹!”
呼延守用一震,仓皇拭泪,强作镇定,道:“何事?”
两个孩儿垂首回报:“娘唤您去中堂。”
呼延守用心中一沉:“终究来了。”
他踱步而出,整冠抚袖,踏入正厅。才掀帘入内,便见萧赛红独坐榻上,脸色冷如寒霜,眉宇间杀机暗藏。
呼延守用拱手施礼:“公主唤我,不知有何见谕?”
萧赛红未答,先使眼色遣两个儿子退下。帘幕低垂,室中寂然。
呼延守用正欲落座,萧赛红已缓缓开口:“驸马,十余年来,我萧家父女待你如何?”
呼延守用一愣,低声答道:“公主厚恩,在下铭心不敢忘。”
萧赛红冷笑一声,道:“当年你入北国为婿,在父帅跟前立誓,你在中原无妻无子,是否属实?”
呼延守用闻言一震,心中暗惊:“果然来了。”面上却强作镇定,道:“昔日誓言,句句属实。”
“真无?”萧赛红目光如刀,缓缓逼问。
“自然无樱”他咬牙硬答。
萧赛红陡然起身,一掌拍在几案之上,怒道:“你无有,今日为何城外忽现一少年,唤你为爹,自称姓呼延?你若是丈夫,便去将此人带来,当面对质!”
此言一出,如雷贯耳。呼延守用面色大变,喃喃自语:“莫非……平儿来了?”他心如乱麻,转念道:“此时相认,岂非自毁根基?”
他面带苦笑,道:“公主何必理会胡言乱语?世间疯人妄语者何限?见我金带紫袍,便攀亲扯故,何足怪也。”
萧赛红目光如炬,冷声道:“我素不与人争辩,如今只要你给我一个交代。你若此子与尔无涉,便请你亲自出城,当面问明,若真是诳语之人,我绝不相拦。”
呼延守用知事难推,只得强打精神应道:“好,我出城一趟,看看是哪路狂生,胆敢假冒我呼延门下。”
“慢着!”萧赛红一声断喝,厉声道:“你可是真心前往?”
“自然是真。”呼延守用勉强应答,唇角微颤。
“我与你同去!”萧赛红冷声言道,“省得你来回推脱,糊弄了我。”
呼延守用听罢,只觉头皮发紧,心下如压巨石;然公主既言同往,他怎敢推辞?只得低声应道:“公主既有此意,在下奉陪。”
当下传令备马。顷刻间,垂花门外四骑已齐:萧赛红束劲衣、披猩红斗篷,腰悬宝剑;呼延守用紫袍黄褂,雉翎在顶,佩剑在腰;呼延照、呼延广各骑马随校四人出府,一路无人多言,径往西门而去。
彼时坡上北风乍起,松涛如潮。呼延平执铁棍立于坡前,眉宇戾气森然,胸中翻着十余年失父之恨,口里虽低低咒骂,却句句是血。
孟强、焦玉在侧劝道:“兄弟,且收一收气。寻父固是人伦正道,却不可一时火发,做出不回头的事。待见了你父,当面分明,方是稳当。”
呼延平冷声道:“我自幼无父,今日得见,不认也得认。不叫他现身,我便闹个翻地覆!”罢棍头猛然一顿,磕在坡石之上,只听“咔”的一声,石面裂开一道细纹,碎屑四溅,杀气腾腾。
他又咬牙道:“我娘守寡十余年,我兄望父如渴,这口气,叫我如何咽得下去?”
言未毕,远处城门“嘎吱”一响,门扇大开,尘土飞扬中果见四骑奔出。为首一人紫袍黄褂、眉目清朗,坐骑黄骠,雉翎迎风,正是幽州驸马呼延守用;其后红斗篷一骑,英气逼人,乃萧赛红;两旁随的,便是那两个公子。
呼延平双目一凝,心头突突乱跳,暗道:“咦?此人仪容清俊,举止雍容,若是我爹……怎生半分不似我?莫非错认,贻笑于人?可若真是,又岂可放他回去?”一念未定,一念又起,胸中如两军对垒,进退皆难。他目不转睛,只把那驸马从头到脚细细看个明白。
四骑转瞬已到坡下。呼延守用勒缰停步,目光如电,厉声喝道:“马前何人?擅拦驸马座骑,欲作何图?速速通名!”
呼延平一听“驸马”二字,胸中火腾然而起。脚下一蹬,身形倏地掠下坡来,径冲到马前。那马受惊,长嘶一声,前蹄腾空,泥尘四起。呼延守用急勒缰绳,强自坐稳,沉声再喝:“止步!再近一步,休怪无情。快快通名!”
他定睛细看,只见这少年矮壮结实,眉目刚硬,虽不如己之清秀,却有一股子逼饶锐气,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呼延守用心头猛然一震,暗自惊疑:“莫非……真是……那孩儿?只是这面貌……怎生与我全不相类?”疑惧翻涌,连手心也微微出了汗。
正思量间,只见呼延平仰面冷笑,道:“你问我?不忙。我且先问你:你是何人?”
呼延守用面沉如铁:“我问你,你却反来问我?好放肆的少年!”
呼延平哼了一声,棍尾点地,声里带刺:“你既非问不可,且先坐稳了。我这名号若报出来,只恐你心胆先裂,连人带马一齐翻倒,那便不雅。”
呼延守用眉峰一挑,冷声道:“何以至此?”
呼延平咧嘴道:“只怕你胆耳软,扛不住一句实话。”
呼延守用怒火暗起,强自压抑,道:“休得胡言乱语!速速通名来历!”
呼延平见对方神情变动,便冷笑一声,道:“那好,我且问你一句:你可曾听过双王呼延丕显?”
呼延守用一怔:“他是你何人?”
呼延平咧嘴道:“那是我祖父!你又可识得呼延守用?”
呼延守用心头一震,勉强应道:“他与你有何干系?”
呼延平将棍子横起,朗声道:“那是我爹!我娘名唤崔桂荣,我名呼延平,我兄长呼延庆,还有一个娘亲名叫王秀英。你听清楚没有?”
呼延守用听至此处,如五雷轰顶,面色骤然惨白,只觉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人一掌拍碎。手中缰绳不自觉地一紧,胯下战马受力,竟“嗒嗒嗒”倒退了数步。
他喉头发紧,目光死死盯着那矮壮少年,良久,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你是呼延平?”
这一声出口,连他自己都觉骇然。
呼延平咧嘴一笑,笑中带泪,声却硬朗:“错了我管改;可若没错,你也别赖。我且问你——你是谁?”
这一问,如刀子反插。
呼延守用胸中翻江倒海,旧事如潮,十余年中原血脉、幽州荣宠,一齐撞在心头。他嘴唇微颤,终究还是低声应道:
“我……我是北国东床大驸马,呼延守用。”
话音未落,呼延平只觉胸腔一热,仿佛积压多年的血气骤然翻涌,眼眶倏然涨满热泪。他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尘埃之中,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尘土入额,声响清晰。
他伏地不起,喉头发紧,半晌方挤出一句,声音低哑却分外清楚:
“孩儿……终于寻到父亲了。”
这一句落下,如惊雷乍破静殿。
呼延守用浑身一震,脸色瞬间铁青,眼中一抹剧痛乍然掠过,却旋即被他生生压下。他沉下眉头,骤然厉声断喝:
“住口!”
这一声如铁令落地。
呼延平被喝得一怔,下意识抬头,喉头一紧,低声唤道:
“父……?”
呼延守用却已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声音陡然冷硬,官威森然:
“你是何人?胆敢在城外冒认官亲!”
呼延平踉跄立定,脸色惨白,眼中血丝骤起:“我若不是你血脉之人,何敢越千山万水,立在你马前,受你这般呵斥!”
呼延守用牙关紧咬,胸口起伏数次,终是狠下心肠,厉声喝道:
“胡言乱语!我在中原并无妻室,更无子嗣!你是何处狂生,敢来簇惑众生事?”
这一句话,出口,仿佛连他自己都被刺了一刀。
呼延平只觉脑职嗡”的一声,心口像被人生生掏空,怒与痛一齐翻涌,几欲站立不稳。
呼延守用却已无路可退。他目光一沉,伸手自得胜钩鸟翅环上摘下长枪,枪身一抖,寒芒乍现,枪锋直指呼延平胸口,声音冷得如铁:
“速速退去!再敢近前一步,休怪枪下无情!”
枪锋所向,不止是人。
更是血脉、旧情、父子之名,一并斩断。
呼延平怔在当场,面上血色尽褪,随即一股怒火自胸臆翻涌而起。他霍然抬头,声音发紧,却愈愈急:
“你当真不认了么?我家中两位母亲,一姓王,一姓崔;我兄名唤呼延庆,我名呼延平——皆是你呼延守用血脉所出,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你敢……你半点都不记得了?”
这一连数语,如锥刺心。
呼延守用心乱如麻,眼角已然泛起湿意,喉头几度哽住,心中暗自低呼:孩儿,我如何不认?只是萧赛红在侧,众目睽睽,我若点头,十余年心血,顷刻尽毁!
他强自咬紧牙关,厉声道:
“走吧。走远些,休再胡言!”
孟强、焦玉立在一旁,见父子相对如仇,心下骇然,却又不敢插言,只觉簇风声骤冷。
呼延平闻言,只觉胸中最后一丝侥幸被生生踏碎,怒火彻底失控,顿足喝道:
“你这是存心不认!你既在此处另结新亲,便将中原旧眷一概抛却,是也不是?你可还记得当年受苦之人?你可还有半点为父之心?”
他到激处,双手举起铁棍,直指呼延守用,声音几近嘶裂:
“你清楚!你是不是打算从此断了这段血脉?你若不认也罢——世间自有仁厚之人,我便另寻一位父亲去!”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呼延守用胸口猛地一颤,怒意与惶惧一齐涌上,低声咆哮:
“你再不退去,我当真要动手了!”
呼延平怒极反笑:“你敢动我?若非念你是我生身之人,我早已一棍取你性命!”
话落,铁棍已然举起,杀气逼人。呼延守用亦被逼到绝处,反手提枪,枪锋寒光乍现,父子之间,生死只在一线。
正当此时,忽听身后一声如雷断喝:
“呼延平,住手!”
呼延平猛然一震,回头望去,只见一骑疾驰而来,马未至近,声已先到——正是呼延庆。其后又一骑紧随,乃是呼延明。
原来三人久未会合,呼延庆心生警觉,遂唤三弟循迹搜寻,一路追赶,方才赶到坡下。
呼延庆勒马停步,目光一扫场中情形,厉声喝道:
“兄弟!你欲何为?”
呼延平双目赤红,转身怒指呼延守用,吼声震裂山风:
“哥,你来得正好!此人便是咱们的父亲呼延守用!他不认我们,还要取我性命!哥,今日不把他拿下,当面问个明白,他还要装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