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二年的初夏,来得似乎格外温煦。阳光明净,洒在已焕然一新的宫各处,新植的花木抽枝展叶,处处透着蓬勃的生机。然而,自暮春时分起,一种比春光更温暖、更隐秘的期待,便在帝后所居的宫苑中悄然弥漫,并随着时日渐移,悄然牵动了整个宫,乃至更遥远的三界人心。
产期近了。
寝宫内外早已准备停当。兰姨提前数月便从清澜赶来,亲自坐镇,指挥着宫女内侍将产房布置得温暖洁净,一应用具反复查验。老鬼几乎将宫医署的库房翻了个底朝,精选出最温和妥帖的药材,又拉着云清月反复推敲了数套应急方案。萧策不动声色地加强了宫苑内外的防卫,确保连只无关的飞鸟都难以惊扰簇。赵山虽未露面,但督察司对进出宫苑热的盘查细致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连远在中域的李青,都特意托人捎来了落霞州特产的、据有安神之效的“宁心香”。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带着喜悦,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这不仅是帝后血脉的延续,更是新朝稳定、未来可期的象征。
萧烬将大部分政务暂时移交给萧擎与赵衍,除却必要议事,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云清凰身边。他沉默的时候更多了,只是那沉默不再是从前那种带着冷硬棱角的沉凝,而是一种混合着担忧、期待与无限温柔的紧绷。他看着她日渐沉重的身子,看着她因不适而微蹙的眉头,看着她偶尔抚着腹时流露出的、柔软到极致的笑意,心便像是被温水浸着,又酸又软。他握着她的手,一遍遍渡去温养的真元,笨拙地讲着些从萧策那里听来的、并不好笑的军中轶事,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云清还是意外的平静。孕中的辛苦,她从不抱怨,只是安心地调养,配合着老鬼和医女的安排。她时常抚着高高隆起的腹,低声哼着兰姨教的、调子悠缓古老的清澜调,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偶尔,腹中的家伙闹腾得厉害了,她会轻轻“哎哟”一声,随即又忍不住笑起来,拉着萧烬的手去感受那有力的胎动。每当这时,萧烬总是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唯恐惊扰了什么,眼中却亮得惊人。
该来的,终究来了。
那日午后,云清凰正靠在榻上憩,忽然眉头一紧,抓住了身旁萧烬的手。萧烬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了。他没有慌,只是反手紧紧握住她,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诧异:“别怕,我在。”
早已候在外间的兰姨、老鬼、医女们立刻悄然而迅速地动了起来,井井有条。产房门开合,将萧烬暂时隔绝在外。
接下来的时间,对萧烬而言,漫长如永恒,又短暂如一瞬。他如同最顽固的磐石,钉在产房门外,一动不动。里面压抑的痛吟,兰姨温柔的鼓励,医女简洁的指令,老鬼偶尔低沉的吩咐…每一点声音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汗水无声地浸湿了他内里的衣衫,背脊绷得笔直。他从未觉得如此无力,如此焦灼,又如此虔诚地祈求上苍。
夕阳西沉,晚霞将边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
就在这霞光最盛的刹那——
“哇——” 一声清亮、充满生命力的啼哭,猛然划破了宫苑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萧烬浑身剧震,几乎要冲上前去。
然而,未等他动作,紧接着——
“呜哇…” 另一道稍显细弱、却同样坚定的啼哭,紧随其后,响了起来**!
两声啼哭,一先一后,交织回荡,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与焦灼。
产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兰姨抱着两个用柔软云锦包裹的襁褓,眼眶通红,脸上却笑出了泪花,声音激动得发颤:“陛下!是…是龙凤胎!母子平安!母女平安!”
萧烬的目光越过她,急切地望向室内。云清凰虚弱地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发丝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盛满了整个夏夜的星辰,正温柔地、充满疲惫却无比满足地看向门口的他。
他一步跨到她床前,单膝跪地,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不出来,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汗湿的掌心,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云清凰轻轻回握他,指尖微弱却坚定。
兰姨将两个襁褓心地抱过来。左边的男孩,眉眼依稀已有萧烬的轮廓,尤其那微蹙的眉头,竟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沉静,哭声响亮,中气十足。右边的女孩,则更像云清凰,肌肤白皙,睫毛长长,哭声细细,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灵动。
就在两个孩子被并排放在云清凰身侧时,异象突生。
男婴的眉心,一道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帝纹虚影一闪而逝,虽瞬间隐没,但那纯正的、与萧烬同源却更加新生的帝道气息,却让近在咫尺的萧烬和云清凰清晰感知。
几乎同时,女婴的心口处,一点针尖大的、七彩流转的微光悄然亮起,又迅速隐入肌肤之下,一股纯净、温暖、充满生机的神凰血脉波动,轻柔地荡漾开来。
帝道。神凰。
竟如此泾渭分明,又如此完美地分别继常
萧烬与云清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恍然,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宿命福玉佩的警示,轮回的伏笔,守护的传抄在此刻,以这样一种最直接、最美好的方式,展现在他们面前。
“念凰。” 云清凰看着儿子,轻声道。
“念烬。” 萧烬抚过女儿细软的发丝。
名字脱口而出,仿佛早已注定。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宫,又通过刚修复不久的传讯网络,飞向中域,飞向清澜,飞向三界每一个角落。
翌日,宫内外,早已是一片欢腾的海洋!不需诏令,百姓自发地张灯结彩,将街道装点得如同节日。宫门大开,接受四方贺礼与祝福。
贺礼如潮水般涌来,虽帝有令“一切从简,心意为主”,但架不住三界仙民那发自肺腑的喜悦与感激。
清澜城的礼物最先送到,是石坚族长亲自押送,整整十车,装满了药谷这一年精心培育出的、品相最好的各类灵药,其中更有那几株千年古药今年所结的、仅有数枚的珍贵“凰血果”,据有稳固根基、纯化血脉之奇效。礼单末尾,是清澜全城百姓联名按下手印的“万民祈福书”,写满了最朴素的祝福。
中域各州的礼物更是琳琅满目。落霞州送来百匹染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崭新锦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流云州碧水门献上是一对以“温灵玉”雕琢的、可自行凝聚温和灵气的长命锁;焚火州则别出心裁,送来两盏以特殊焰晶制成的“不灭长明灯”,寓意光明永续。李青还私下捎来一对巧的金铃,“孩子哭闹时摇摇,保准管用”,惹得云清月哭笑不得。
宫本地的仙民,拿不出贵重之物,便在各坊长老的组织下,合力绣制了一幅巨大的“百子千孙”锦绣图,一针一线,密密麻麻,承载着最真挚的祈愿。更有手巧的妇人,做了无数虎头鞋、百家衣,堆满了偏殿一角。
就连远在边陲、刚刚归附不久的几个部族,也派了使者,千里迢迢送来具有当地特色的吉祥物件,如雪山族的“平安结”,沼族的“驱邪草环”等等。
所有的礼物,无论贵贱,核心都离不开那最美好的四个字——龙凤呈祥。这不仅是祝福帝后血脉昌隆,更是祝福这新生的王朝,能如这双生子一般,阴阳和合,稳固长久。
萧烬与云清凰没有举行盛大的庆典,只是在孩子满月那日,于宫苑内设了简单的家宴,与兰姨、萧擎、赵衍、萧策、赵山、李青、老鬼、云清月等最亲近的故人聚。席间,两个家伙被抱出来见客,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引得众人喜爱不已,争相抱逗。连一贯冷面的赵山,在接过萧念烬时,手臂都僵硬得不知如何摆放,严肃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堪称“无措”的神情,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欢庆的气氛,如同最和煦的春风,吹拂过三界的每一寸土地。它冲淡了战火残留的最后一丝阴霾,凝聚了万千民心,也昭示着一个真正属于“安宁”与“希望”的时代,已经确凿无疑地到来。
夜深人散,喧闹归于宁静。
寝宫内,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云清凰靠在床头,看着身旁并排安睡的两个襁褓,听着他们细弱而均匀的呼吸,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充满母性光辉的宁静与满足。
萧烬坐在床沿,一手轻轻揽着她,一手隔着锦被,极其轻柔地、一下下拍抚着两个孩子。他的目光长久地流连在那两张稚嫩纯净的脸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累吗?” 他低声问。
云清凰轻轻摇头,将头靠在他肩上:“不累。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 萧烬侧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重若千钧的承诺,“我会守着你们,守着他们,守着这片…他们将要长大的山河。”
云清凰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目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的孩子。
窗外,星河依旧灿烂。窗内,呼吸相闻,血脉相连,构成这世间最圆满的图景。
三界同庆,庆的是新生,是希望,是这份以血火换来、以责任守护、并将代代相传的——安宁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