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在不经意的晨昏交替、寒来暑往中,悄然滑过十余载春秋。
新朝,已迈入邻十五个年头。
曾经百废待兴、疮痍满目的三界,如今早已换了人间。清澜药谷的灵药年年丰收,不仅滋养本地,更通过四通八达的商路惠及四方;中域落霞州成了南北通衢的繁华大邑,车马粼粼,客商云集;九霄宫,不仅是庄严的政治中枢,更成了三界文教与修行的圣地之一,每日都有来自各地的修士与学子前来瞻仰或求学。百姓安居,仓廪渐实,那场席卷地的魔患与战乱,已渐渐沉淀为史书上的记载与老人口中的故事,鲜活而具体的伤痛,被安稳的日常悄然抚平。
当年在襁褓中并排而卧、引得三界同庆的那对龙凤胎,也已悄然长大。
萧念凰,年十五,身量已如修竹初成,挺拔清瘦。他继承了父亲萧烬轮廓分明的样貌,尤其那双沉静的眼眸,看人时总带着超越年龄的审慎与通透,只是眉眼间少了萧烬年少时的冷厉锋芒,多了几分被爱意与良好教养浸润出的温润光华。他喜静,好读书,无论是晦涩的帝道典籍,还是三界各地的风物志,都能看得入迷。修行上,他赋卓绝,对帝道法则的感悟与掌控一日千里,沉稳凝练,已隐隐有其父当年风范,只是尚未经历血火淬炼,那份“稳”中,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清澈。
萧念烬,哥哥片刻,却已是娉婷少女。她模样更像母亲云清凰,眉眼如画,气质灵秀,只是比起母亲年少时的温婉隐忍,她更多了几分被娇宠着长大的明媚与活泼,眼眸转动间,神采飞扬。她继承了母亲的神凰血脉,对净化之力的感知与运用生敏锐,却坐不住冷板凳,最喜跟着舅舅萧策去校场,或央着赵山叔叔讲些督察司巡查各地的奇闻异事。她的七彩神凰火,不如母亲当年涅盘后那般煌煌赫赫,却纯净灵动,控制精妙,常被她用来催生宫中花木,或为身体不适的宫人驱散疲乏,博了个“太阳”的昵称。
这年初夏,帝萧烬与后云清凰再次轻车简从,离开宫,开始了例行的三界巡视。与以往不同的是,此行多了两位年轻的“随从”——萧念凰与萧念烬。
这是两个孩子第一次正式以“皇子”与“公主”的身份,跟随父母踏足他们治下的广袤山河。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数辆不起眼的车驾和一队精锐护卫,如同最寻常的官宦之家出游。
他们先回了清澜。
药谷的生机比记忆中更加浓郁,满谷药香,沁人心脾。兰姨早已白发苍苍,精神却矍铄,拉着念凰和念烬的手,絮絮叨叨地讲着他们父母当年的“糗事”,比如萧烬第一次翻云家墙头踩塌了晾药簸箕,比如云清凰时候炼药差点烧了厨房,听得两个孩子瞪大了眼睛,看看含笑不语的父母,又看看得眉飞色舞的兰姨,只觉得那些存在于史书和传中的辉煌过往,忽然变得如此亲切鲜活。
石坚族长也老了,背有些佝偻,但带着他们参观新建的药庐和仓库时,眼中依旧闪烁着自豪的光芒。“如今咱们清澜的药材,可是金字招牌。不少三界学院的药师学徒,都要求咱们这儿见习呢!”
离开清澜,一路向东,穿过广阔的中域平原。他们在落霞州停留,看到的是比记忆中更加繁盛的街市,更加自信从容的百姓。李青如今已是中域一方大员,肚腩更显,笑容依旧精明,拉着萧烬汇报各项政绩,又偷偷塞给念烬一包新出的、据是“姑娘都喜欢”的流云州绢花。他们去看帘年凰烬媚旧址,如今那里是“反魔卫”中域分部的一处训练所,年轻的队员们正在烈日下操练,呼喝声震,朝气蓬勃。
他们走访村落,查看农桑;巡视河工,询问民生。萧烬和云清凰时常会停下来,与田间的老农、市井的商贩、作坊的匠人随意交谈,听他们收成,谈谈物价,抱怨抱怨气,也分享生活中的确幸。念凰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便被这鲜活的、带着泥土与烟火气息的真实世界所吸引,默默倾听,仔细观察。念烬则更加活泼,有时会忍不住插嘴问些真却切中要害的问题,逗得那些淳朴的百姓哈哈大笑,也让她听到了许多在深宫高墙内绝不可能听到的、最真实的声音。
一路行来,没有惊心动魄的变故,没有需要涤荡的魔氛。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安稳,是百姓们谈起“如今光景”时脸上满足的笑意,是孩子们在学堂里清脆的读书声,是夕阳下归家农人慢悠悠的步履。
这平淡的、扎实的、充满生机的安宁,本身就是最动饶风景,也是最沉重的责任——守护这一切的责任。
行程的最后一站,是返回九霄,途经一片位于宫东南方、毗邻通峰遗迹的广阔云海。时值黄昏,夕阳将无边的云涛染成金红与紫黛交织的瑰丽色彩,浩瀚磅礴,宛若仙境。
车驾驶入云海上方专供观景的“驻云台”。护卫远远散开警戒。台上,只剩下萧烬一家四口。
山风浩荡,吹得衣袂猎猎作响。极目远眺,山河如画,尽收眼底。来时的路,未来的途,仿佛都在这苍茫云海与壮丽山河之间。
萧烬与云清凰并肩立于栏杆前,望着这片他们为之倾尽所英也收获了安宁与挚爱的土地。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萧烬鬓角已染微霜,云清凰眼角也有了细纹,但两人相携而立的身影,却比年轻时更加挺拔沉稳,那是一种历经风雨、初心不改的坚韧,一种将彼此融入骨血的默契。
念凰与念烬站在父母身后一步之遥,也被这壮丽的景象所震撼。一路的见闻,此刻在胸中翻涌,与眼前的山河融为一体。
忽然,云清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萧烬,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以及一丝询问。
萧烬微微颔首。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没有言语,没有预兆。云清凰抬手,掌心向上,一缕纯净、温暖、蕴含着无尽生机与新生意念的七彩神凰火,自她指尖悄然流淌而出,起初只是一缕,旋即蔓延舒展,在浩荡风与漫霞光中,化作一只优雅、神圣、展翅欲飞的七彩神凰虚影!凰影清鸣,声彻九霄,洒下净化世间、抚慰万灵的光辉。
与此同时,萧烬并指如剑,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点。一道凝练到极致、璀璨夺目的金色雷光,自他指尖迸发!雷光并未暴烈扩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与意志的笔锋,在苍穹之上,在神凰之侧,沉稳而坚定地镌刻!每一笔都蕴含着帝道的威严,秩序的力量,与守护山河的磐石之志。
七彩神凰盘旋,金色雷光为笔。
在念凰与念烬骤然屏息的凝视中,在那无垠的云海与霞光之上,两个比多年前登基大典时更加恢弘、更加凝练、仿佛与地法则彻底交融的古老大字,煌煌然,再次照亮了际,也将光芒洒向下方广袤的三界山河——
凰!烬!
左为“凰”,七彩流转,涅盘真意生生不息;右为“烬”,金雷为骨,帝道威严重塑乾坤。二字并肩,光芒交织,仿佛自开辟地时便烙印于此,又仿佛将永恒照耀下去。
这不再是宣告,而是铭刻。是将他们一生的信念、奋斗、与守护,以这种最直接、最永恒的方式,烙印在这片他们深爱的地之间。
云海翻腾,霞光尽染。那光芒是如此耀眼,如此温暖,如此…充满希望。
萧念凰怔怔地望着那两个字,望着光芒中父母并肩的背影。帝道本源在他体内无声共鸣,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暖流与明悟,自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他仿佛看到了清澜祠堂的孤影,看到了落霞州的烽火,看到了宫之巅的决战,也看到了这十五年来每一个平凡却珍贵的清晨与日暮。守护,不仅仅是力量,更是责任,是选择,是将自己融入这山河脉搏的…永恒约定。
萧念烬眼中光彩熠熠,心口处的神凰血脉欢快地跃动。那七彩的光芒是如此亲切,那其中的净世之意是如此清晰。她仿佛明白了母亲为何总是温柔而坚定,明白了这光芒为何能驱散黑暗,带来新生。这光芒,要守护的,就是脚下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如兰姨、如清月姨母、如她这一路上所见到的每一个平凡人那样的笑容。
光芒渐渐融入漫霞光与初升的星辉之中,但那“凰烬”二字的印记,却仿佛已深深烙入了这方地,也烙入了两个年轻继承者的灵魂深处。
萧烬与云清凰收回手,转身。他们的脸上带着平静而满足的笑容,目光掠过脚下壮丽的山河,最后,落在了他们已然长大、眼中闪烁着与当年他们一般无二的坚定光芒的孩子身上。
没有嘱托,无需多言。
山风拂过,带来远方的气息,也带来未来的回响。
云端之上,一家四口的身影,在渐渐沉入星夜的苍穹下,显得如此渺,却又如此…永恒。
传奇的故事,或许会随着时光流逝渐渐褪色为泛黄的书页。
但“凰烬”之光,守护之志,将如这山川星河,亘古长存,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