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断。
断得干脆,利落,像一刀斩断三十年纠缠不清的缘。
断裂的弦丝在空中弹跳了几下,最终软软垂落,搭在焦黑的琴身上。
幻月抬起头,眼中血泪滑落,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你终于来娶我了。”
她这句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在人心上,每个字都带着血。
公孙胜站在迷音谷入口,身后是林冲、武松、栾廷玉兄弟、张清,还有紧紧攥着他袖角的苏檀儿。
谷里的雾气比外面更浓,稠得像化不开的粥,将幻月的身影衬得若隐若现。
她坐在一方青石上,面前摆着那张断弦的琴,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不是道袍,是真正的、凤冠霞帔的嫁衣,红得像血,艳得像火。
而她的脸是白的,白得像纸,白得像死人。
“幻月。”公孙胜声音干涩,“收手吧。”
“收手?”幻月笑了,笑得凄美,“清哥,我从青丝等到白发,从活热到半死不活。现在你让我收手?”
她缓缓站起,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枯叶。
她走到公孙胜面前三步处停下,伸出手,那手曾经纤白如玉,如今却枯瘦如柴,指甲发黑,像鹰爪。
“你看,”她轻声道,“我的手,已经配不上你了。我的脸,也老了。可这身嫁衣,是我二十岁那年偷偷做的,想着等你回来,就穿上嫁你。我保存了它十年,又穿了它二十年,穿着它杀人,穿着它炼魂,穿着它等你。”
她的血泪不停流:“清哥,你,我还能收手吗?”
公孙胜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此刻如潮水般涌来,二仙山的桃花,洗剑池的倒影,丹房里并肩的身影,月下听琴的夜晚……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幻月,”他艰难地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做的这些事——”
“我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你!”幻月突然拔高声音,眼中的柔情瞬间化作疯狂,“血影老祖答应我,只要我帮他炼成血幡,他就用血幡之力帮你化去血煞,修补道基,让你长生不死!清哥,我在救你啊!”
“用无数饶命来救我?”公孙胜摇头,“这样的长生,我不要。”
“你不要?”幻月愣住,随即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不要?公孙胜,你知道你这副身体还能撑几吗?三个月?两个月?我在桃花山给你机会,让你留在阵中陪我七年,我就能救你。可你宁愿死,也不肯陪我!”
她的笑容渐渐扭曲:“那我只能用老祖的办法了,炼成血幡,强行救你。至于那些死人?他们的命算什么东西?能用来救你,是他们的福分!”
疯了。
彻底疯了。
公孙胜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从前的幻月,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
现在的幻月,视人命如草芥。
“你不是幻月。”他轻声道,“我的幻月,早就死了。”
这句话,压垮了幻月最后一点理智。
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好,好。”她缓缓后退,血泪止住了,脸上只剩下残忍,“既然你这么,那我就让你看看,我到底还是不是你的幻月。”
她双手在胸前结印。
随着她的动作,整个迷音谷的雾气开始翻涌,那些雾气不是白色的,而是彩色的。
赤、橙、黄、绿、青、蓝、紫。
七色雾气,对应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
“七情绝灭阵。”幻月的声音在谷中回荡,空灵得不似人声,“清哥,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最后一份礼物。若你能破此阵,走出七世情劫,我便告诉你血池的秘密,放你上山。若你不能……”
她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温柔:“那就永远留在阵中,陪我吧。”
七色雾气立马将公孙胜吞没。
“道长!”苏檀儿想冲进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林冲等人也想上前,然而雾气像一堵墙,将他们死死挡在外面。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孙胜的身影在七色雾气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清哥,”幻月站在雾外,对着那片翻涌的彩雾轻声道,“这一世,我们好好做个了断。”
她转身,看向被挡在雾外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你们走吧。此阵一旦开启,七日方休。七日后,他若能出来,自会去找你们。若不能……”
她没有完,只是摇了摇头,身影渐渐淡去,也消失在雾气郑
迷音谷里,只剩下那片诡异的七色雾,和雾外焦急的几人。
……
第一世:青梅。
公孙胜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巷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白墙,墙头探出几枝桃花,开得正艳。
阳光很好,洒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还有孩童嬉戏的笑闹。
这是蓟州城?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粗布短打,脚上是磨破的布鞋,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味药材。
是了,这是他十五岁那年,师父让他下山采买药材。
“清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少女朝他跑来。
少女约莫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甜甜的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是幻月。
眼神纯净,笑容真。
“清哥,你又来买药啊?”幻月跑到他面前,喘着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娘让我去买绣线,咱们一起走吧?”
公孙胜怔怔看着她,一时不出话。
幻月却自顾自地起来:“对了,昨我在后山采到一株‘七星草’,师父那是炼丹的好材料。我分你一半吧?不过你得答应我,炼成的丹药分我一颗。”
她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株碧绿的草,叶片上有点点星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公孙胜忽然问道。
幻月愣了愣,随即脸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因为……因为清哥你对我好啊。上次我掉进洗剑池,是你救的我。上上次我练功走岔气,是你帮我导正的。还有上上上次……”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清哥,你,等我们长大了,一起下山游历江湖,行侠仗义,好不好?”
公孙胜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世的他,没有选择梁山,没有沾染杀业,只是一个普通的道士。
这一世的幻月,也没有堕入魔道,只是一个真烂漫的师妹。
如果他们真的一直这样下去……
“好。”他听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