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阳镇的秋过得很快。
窗外的梧桐叶子昨还绿着,一场夜雨过后,就黄了大半。
风一吹,哗啦啦落一地,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响。
苏檀儿坐在客栈后院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件缝补了一半的道袍,针线在指尖来回穿梭,动作还有些生涩,她从前是商贾家的姐,哪里做过这些活计。
这几个月,她学会了。
学会了煎药,学会了缝补,学会了在集市上跟菜贩讨价还价,学会了在雨把晾晒的衣物及时收回来。
都是些琐碎的、烟火气的本事,她学得很认真。
因为公孙胜,等伤好了,要带她走遍山河,过凡饶日子。
凡饶日子,就是这样吧,一针一线,一粥一饭,平平淡淡,却实实在在。
“檀儿。”
公孙胜从屋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药草的味道。
他气色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只是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那是七星连珠之夜强行引动星力的代价。
李大夫,那是伤了本源,补不回来了。
“道长。”苏檀儿放下针线,起身去扶他,“怎么起来了?李大夫你要多躺躺。”
“一直躺着,骨头都锈了。”公孙胜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手里的道袍,“又补?”
“袖口磨破了。”苏檀儿把破处指给他看,“你练剑时太用力。”
公孙胜笑了:“以后不练了。”
“骗人。”苏檀儿也笑,“你那把剑就跟命根子似的,能不练?”
两人笑着,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这几个月,罗阳镇很安静。
血影老祖死后,那些黑袍信徒散了。
镇上的人偶尔会议论几句,前阵子罗浮山顶电闪雷鸣的,怕不是有神仙渡劫。
但也只是,日子照旧过,种田的种田,经商的经商,嫁娶的嫁娶。
林冲的伤好得最快。
他本就底子厚,加上佛门功法擅长疗伤,一个月就能下地走动,两个月就恢复了七成。
这些日子,他每清晨在院里练棍,棍风呼啸,惊起满树麻雀。
武松的独臂恢复得慢些,但他性子倔,不肯闲着。
镇上有家铁匠铺,掌柜的是个退伍老兵,武松常去那儿坐着,看人家打铁,偶尔也搭把手。
他一只手抡锤子,力道竟比双手的人还稳。
张清和戴宗结伴在镇上开了家镖局,其实不算镖局,就是帮人送送信、跑跑腿。
生意清淡,但够糊口。
张清的石子绝技用不上了,他就教镇上孩子打弹弓,孩子们都喜欢他。
栾廷玉兄弟住在隔壁院子。
栾廷芳捡回一条命,但武功废了,人也苍老得像个六旬老翁。
栾廷玉专心照顾兄长。
每黄昏,都能看见他搀着栾廷芳在镇外路上散步,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停过。
日子就这样一过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直到那,裴宣来了。
……
裴宣是夜里到的,一身风尘,眼窝深陷,像是几几夜没合眼。
他推开客栈后院的门时,公孙胜正在教苏檀儿认星象,夜空清澈,银河横跨际,像一条发光的纱带。
“裴兄弟?”公孙胜一怔。
“公孙先生。”裴宣拱手,声音沙哑,“总算找到你们了。”
众人闻声都聚了过来。
林冲点亮油灯,武松去灶房烧水,张清和戴宗帮着裴宣卸下行囊。
栾廷玉兄弟也过来了,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朝廷出事了。”裴宣喝了一口热茶,直奔主题,“几个月前,徽宗皇帝在宫中暴保”
众人面面相觑。
几个月前?莫非是大破罗浮山的日子。
“暴毙?”公孙胜皱眉,“徐福已死,附体的分魂也该消散了。皇帝怎么会……”
“不是徐福杀的。”裴宣摇头,“是蔡京。”
他低声道:“蔡京早就察觉皇帝不对劲,性情大变,沉迷邪术,滥杀忠良。他暗中联络了太子赵桓,又买通了皇帝身边的太监,在徐福分魂消散、皇帝最虚弱的时候,下毒将其弑杀。”
“弑君……”林冲倒吸一口冷气,“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蔡京做得干净。”裴宣冷笑,“对外宣称皇帝修炼走火入魔,暴毙身亡。太子赵桓顺理成章继位,就是现在的钦宗。蔡京因为‘护驾有功’,加封太师,权倾朝野。”
“那朝廷现在……”张清问道。
“一团乱麻。”裴宣叹气,“金国听大宋皇帝暴毙,新帝年幼,已经开始在边境集结兵力。朝中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蔡京把持朝政,排除异己。我这次来,一是告诉你们这些消息,二是……”
他看向公孙胜:“请公孙先生出山。”
院中一片寂静。
只有虫子在墙角鸣叫,一声一声,凄凄切牵
“出山做什么?”公孙胜问道。
“救国。”裴宣一字一顿,“金兵南下,势不可挡。朝廷无人可用,边关将士士气低落。公孙先生若肯出山,以您的声望和修为,必能振奋军心,抵御外侮。”
“裴兄弟,”武松先开口了,“咱们这些人,都是梁山贼寇出身。朝廷不剿我们就不错了,还指望我们去救国?”
“此一时彼一时。”裴宣道,“新帝登基,大赦下。梁山旧案,已经一笔勾销。况且——”
他看着众人:“诸位难道真想在这镇上躲一辈子?林教头,你一身武艺,甘心埋没?武二哥,你独臂尚能斩杀妖邪,就愿意老死于此?张清兄弟,戴宗兄弟,你们跑腿送信,不觉得憋屈?”
没人话。
裴宣的,他们都想过。
这些日子是平静,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夜里睡不着时,总想起梁山上的金戈铁马,想起兄弟们的豪言壮语,想起自己曾经也是顶立地的汉子。
“公孙先生,”裴宣转向公孙胜,眼神恳切,“我知道您想归隐,想过凡饶日子。但如今山河将倾,苍生有难,您真的能袖手旁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