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白象旗在夜风里舒卷，旗角偶尔被船舷的风灯照亮，能看见金线绣的莲花瓣纹路。
船是广船样式，两头翘，肚腹宽，本该吃水深，可李俊眯眼细看，却见那些船的吃水线离水面还有老大一截。
“空船。”他吐出两个字。
“什么？”童威没听清。
“船是空的，或者没装多少货。”李俊指着最近那艘船的侧舷，“你看水线，若是满载的战船，吃水该到这。”他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现在只到腰。要么是轻装巡哨，要么……”
“要么是故意做给咱们看的空架子。”倪云接口，他趴在独木舟边，半个脸浸在海水里，“哥哥，这些船不对劲。暹罗水师的战船我虽没见过，但海船的道理相通，若是真来封锁海域，必要满补给、全武装，哪有空着肚子来堵饶？”
费保抹了把脸上的海水，低声道：“会不会是疑兵之计？”
李俊没答话。
他转头看向嘎隆。
这土人老者蜷缩在独木舟里，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船，嘴唇嚅动着，反复念叨一个词。
“他在什么？”李俊问童猛。
童猛侧耳听了会儿，皱眉道：“好像是什么……‘波隆的鬼船’。波隆应该是个名字。”
波隆。
李俊记得航海日志里提到过这个名字，暹罗大将军波隆，与国师巴颂争权的那位。
若真是他的人在海上设卡，那这趟暹罗之行，从一开始就踏进了浑水里。
“现在怎么办？”阮七低声道，“咱们这些独木舟，不够人家一炮轰的。”
二十一条独木舟静静漂在海面上，像一群待宰的鱼。
远处那五六艘大船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船头开始有灯火移动，隐约能听见吆喝声和铁器碰撞的叮当响。
“退是退不了了。”李俊看着身后漆黑的海面，食群的鼓声虽已听不见，但谁知道那些土人会不会划着筏子追出来？“只能往前。但不能硬闯。”
他环视四周。
这片海域靠近海岸，水下地形复杂，月光下能看到几处礁石露出黑黢黢的脊背。
更远处，海岸线曲曲折折，形成几处然的海湾和岬角。
“倪云，这片海域，你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倪云再次趴到船边，仔细看海水的流势。
半晌，他抬头，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哥哥，咱们右前方那片礁石区，水下有暗流。若是大船进去，容易被带偏触礁。而且那后面有个湾，入口窄，里头却宽敞，适合藏船。”
“多大？”
“藏咱们这些独木舟绰绰有余。但大船进不去。”
李俊心里有数了。
他招手让各条独木舟靠拢，低声部署道：“咱们兵分三路。童威，你带十条船，大摇大摆往正东那片亮灯火的海岸划，做出要强行登陆的样子。但离那些大船两里外就停，等他们来追。”
童威点头：“明白，诱担”
“费保，你带六条船，绕到南边那个岬角后面埋伏。船上所有能用的吹箭、短矛都带上，等我信号。”
“阮七，你带剩下的人和土人老幼，跟倪云去那个湾里躲着。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那哥哥你呢？”童猛急问。
李俊拍了拍腰间的刀：“我单独一条船，去会会那个波隆。”
众人都愣住了。
“不行！”童威第一个反对，“太险！那些船上一看就是正规水师，哥哥单人独舟过去，岂不是送死？”
“正因为是‘正规’水师，才更要单刀赴会。”李俊看着远处船上越来越密集的火把，“若他们真是暹罗官军，总要讲个场面规矩。我一个人去，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传出去，堂堂暹罗水师围攻一条独木舟，颜面何存？若他们不是官军……”
他眼里寒光一闪：“那更该去看看，到底是哪路牛鬼蛇神，敢在这海上扯虎皮做大旗。”
众人还要再劝，李俊已跳上一条空置的独木舟，抄起木桨：“按计划行事。童威那边一动手，所有人听我哨声为号。”
罢，他单人独舟，径自朝着那几艘大船划去。
海面平静，桨叶划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俊不紧不慢地划着，眼睛却扫视着前方的船只。
离得越近，细节越清楚，那些船的确都是广船制式，但船身保养极差，不少地方木板颜色新旧不一，显然是东拼西凑修补过的。
船头挂的白象旗也皱巴巴的，有几面甚至破了边角。
更可疑的是，船上的人影。
虽穿着类似水师号衣的服饰，但站姿松散，三五成群聚在甲板上，毫无军纪可言。
船侧的炮窗倒是都开着，月光下仔细看，里头黑魆魆的，根本没有炮管的反光。
空炮窗，李俊心里冷笑，果然是空架子。
距离最近一艘船约莫百丈时，船上终于有人发现了这条独木舟。
一阵骚动后，船头举起三盏风灯，左右摇晃，是水师通用的“停船受检”信号。
李俊停下划桨，独木舟静静漂在水面上。
他站起身，双手抱拳，用尽量清晰的官话朝船上喊：“在下中原行商，船队遇风浪失散，误入贵境，恳请行个方便！”
船上沉默片刻，然后一个粗哑的声音用生硬的汉话回道：“既是商船，为何不见货物？尔等形迹可疑，速速缴械登船受检，否则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那船侧舷忽然亮起十几支火把，火光中，数十张弓弩对准了李俊。
箭簇在火光照耀下闪着冷光。
李俊心中更定，真要是正规水师，哪有一言不合就亮弓弩的？
这做派，倒像是海盗拦路抢劫的套路。
他故意做出惶恐状，连连作揖：“军爷息怒！货物都在后面船上，因风浪太大，不敢贸然靠近。的这就发信号，让船队过来！”
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哨子，那是梁山泊用的传讯哨，铜制，声音尖锐刺耳。
他含在嘴里，用力一吹。
“咻——！”
哨声撕裂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