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沉思片刻，问老者：“大陆，怎么去？”
老者连比带划，指着东偏北方向，做了个“三”的手势。
然后又指指沙滩，做了个“船”的手势，摇头，意思是，步行要三，但如果有船，就快得多。
船，李俊他们的木筏几乎全毁，哪还有船？
老者似乎看出他的难处，犹豫了一下，然后指向岛屿的另一侧，做了个“秘密”的手势。
“他，岛的另一边，有一个隐蔽的海湾，那里藏着他们这一支保存下来的独木舟。”童猛翻译道，“大概有十几条，足够我们所有人离开。”
“条件呢？”李俊问道。
老者指指李俊手里的日志，又指指自己，做了个“跟随”的手势。
他要跟着李俊走。
不止他，还有他这一支的全部族人，大概三十多人，老弱妇孺都樱
李俊看向童威、费保等人。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点零头。
带上这些土人固然是负担，但他们熟悉本地情况，或许有用。
再者，把他们留在这岛上，迟早被其他食人部落灭族。
“成交。”李俊道。
老者大喜，连忙用土语朝丛林里喊了几声。
不多时，树丛里窸窸窣窣，陆续走出二十多个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惶。
他们显然早藏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
李俊让倪云分发所剩无几的炒米，土人们如获至宝，狼吞虎咽。
趁他们吃饭的间隙，李俊让童威带人处理阵亡兄弟的遗体，就地掩埋，立木为碑。
“哥哥，咱们真要带这些人走？”阮七悄声问道，“他们，毕竟吃过人。”
“吃人是为活命。”李俊看着那些蜷缩在一起的土人，“若有的选，谁愿意当野兽？给他们一条生路，或许日后，他们能成为我们在暹罗的根基。”
阮七不再多。
休整一个时辰后，在老者的带领下，众人穿过丛林，向岛屿另一侧进发。
路上，李俊得知老者名桨嘎隆”，在他们部落的语言里是“守夜人”的意思。
嘎隆这一支，据他所，是百年前一艘中原商船遇难幸存者的后代。
他们保留了部分中原习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文化断代，最终退化到与岛上原生食人部落无异的状态。
直到三十年前，一艘闽国战船漂流至此（显然就是“镇海号”），船上的使者带来了那个徽记，并预言“持此徽记者，将带领你们重返故土”。
可惜那使者不久后就病死了，船也被土着夺走。
嘎隆的父亲偷偷藏下了使者的一些物品，并将徽记的故事代代相传。
所以嘎隆一见到李俊拿出日志，便认定他就是预言中的人。
“你们因为这个预言，等了三十年？”李俊问道。
嘎隆用力点头，眼中闪着狂热的光。
他比划着，这三十年里，他们这一支被其他食人部落不断追杀，人口从上百人锐减到三十多人。
“可怜。”倪云听罢，低声叹道。
黄昏时分，队伍抵达岛屿另一侧。
这里果然有一处隐蔽的海湾，三面环山，入口狭窄，被茂密的红树林遮掩。
湾内水面平静，岸边整齐地摆放着二十多条独木舟，是用整根巨木挖空制成的，长三四丈，宽仅容两人并坐，但制作精良，船头还雕刻着简单的鱼形纹饰。
“这是他们最后的家当了。”童威抚摸着一条独木舟光滑的船体，“保存得这么好，不容易。”
众缺即分配船只。
五十三人加上嘎隆部落三十四人，共八十七人，每条独木舟载四人，需二十二条，船刚好够。
就在众人忙碌着准备启航时，海湾入口处的红树林里，忽然传来了鼓声。
是几十面鼓，同时敲响。
鼓声低沉、整齐，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仿佛无数颗心脏在同步跳动。
嘎隆脸色大变，他冲到水边，朝红树林方向望去，然后回头对李俊拼命比划，表情惊恐至极。
“是，是其他部落！”童猛翻译道，“他们发现我们了！正在集结！”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红树林的枝叶开始晃动，隐约可见无数人影在其中穿梭。
“上船！快！”李俊厉喝。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最后几条独木舟推下水，纷纷跳上船。
嘎隆和他的族人显然极为恐惧，划桨的手都在抖。
二十二条独木舟如离弦之箭，冲出海湾。
几乎同时，红树林里涌出黑压压一片土人，足有数百之众，他们嚎叫着冲进浅水区，有的投掷短矛，有的发射吹箭。
箭矢如雨点般落在船队后方。
“低头！划！”李俊站在第一条独木舟船尾，挥刀格开几支射来的毒箭。
船队拼命划桨，驶入开阔海域。
身后的土人追到齐腰深的水里就停下了，显然不敢进入深海。
但他们并未放弃，而是纷纷爬上礁石，继续用吹箭和投石索攻击。
一条落在最后的独木舟被石块击中，船身开裂，开始进水。
船上的四个土人惊慌失措，其中一个孩子掉进海里。
“回去救人！”李俊吼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孩子很快被海浪卷走，不见踪影。
破损的独木舟上的三人，也被后续的箭矢射中，惨叫着沉入海郑
李俊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他咬紧牙关，转过头：“继续划！别停！”
船队终于摆脱了攻击范围，驶入平静的外海。
色渐渐暗下来，身后的岛屿化作一团模糊的黑影，只有那诡异的鼓声，仍隐隐随风传来，久久不散。
众人精疲力竭，不少人在低声啜泣。
这一趟，又折了七个兄弟，加上之前的，出发时的六十余人，如今只剩四十六人了。还多了三十多个土人累赘。
李俊坐在船头，望着漆黑的海面。
怀里那本航海日志沉甸甸的，仿佛压着无数亡魂的期望。
嘎隆坐在他身旁，默默递过来一个水囊。
李俊接过，喝了一口，是淡水，带着淡淡的土腥味。
“王……”嘎隆用生硬的汉话，磕磕绊绊地，“我们……跟你。”
李俊看着他眼中那近乎虔诚的光，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负责了望的倪云忽然低呼：“哥哥……前方有光。”
李俊抬头望去。
只见东偏北方向的海平线上，隐隐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灯火。
那不是星辰，而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村镇，或者城池。
“是暹罗海岸。”倪云声音发颤，“我们，我们真的到了。”
船队爆发出欢呼声。
经历了鬼船、鬼岛、食人族、海怪……他们终于看到了文明的迹象。
但李俊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看见，在那片灯火的前方，海面上，赫然停泊着五六艘大船的黑色轮廓。
那些船桅杆高耸，帆已落下，船身两侧隐约可见一排排的炮窗。
船头悬挂的旗帜，在夜风中缓缓飘荡，旗上绣着的是一头白象脚踏莲花。
暹罗水师的旗。
而这些战船封锁的方向，恰恰是李俊船队要登陆的那片海岸。
嘎隆也看见了那些船，他脸色惨白，拼命比划，嘴里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童猛听懂了，翻译给李俊：“他那些船，在‘狩猎’。狩猎所有从海上靠近的人。”
李俊缓缓握紧刀柄。
前有暹罗水师封锁，后有食人部落追击。
这暹罗，果然不是什么王道乐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