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光线愈发昏暗，倒伏的巨木后那块刻有七圈环纹蜈蚣纹的青石静静卧在树根凹陷处。张定远伏低身子，右手搭在火铳柄上，左手轻轻压了压刘虎的肩。刘虎会意，缓缓向左侧绕行，靴底碾过枯叶，脚步极轻。张定远盯着青石周围地面，土色略有翻动，边缘草茎折断方向不一，显是近期有人走动。他正欲出声提醒刘虎勿近中心区域，忽听得“啪”一声脆响——刘虎踩断一根半埋于落叶下的枯枝。
竹哨声骤起。
尖锐刺耳的声音从林子四面八方传来，短促而密集，像是某种信号。张定远瞳孔一缩，猛地侧身扑向刘虎，将其拽回身边。两人背靠背蹲下，火铳与长剑同时出鞘。不到十息，前方树影晃动，三名倭寇持刀从右侧冲出；左侧灌木丛沙沙作响，又钻出四个，呈扇形逼近。后方坡上也传来脚步声，碎石滚落，敌人数目远超预估。
“围住了。”刘虎低声道，握紧手中大刀，指节发白。
张定远没答话，目光扫视四周地形。他们身处沟壑狭窄段，两侧岩壁陡峭，退路被一块塌方落石部分阻塞。敌人占据高处与侧翼，步步压缩包围圈。第一批倭寇已进入十步之内，刀锋映着微光。张定远抬手一枪，火铳轰响，正中当先一人胸口，那裙地抽搐。其余倭寇并未迟疑，反而加快脚步，口中发出怪叫，显然是受过训练的死士。
刘虎怒吼一声，挥刀迎上右侧两人。刀刃相撞，火星迸溅。他力大势猛，一刀劈开对方格挡，顺势斜斩，砍中一人肩膀，鲜血喷出。但左侧敌人趁机逼近，刀锋划过刘虎左臂外侧，布料撕裂，皮肉翻开。刘虎闷哼一声，旋即转身格挡，未让第二击得手。
张定远连开两枪，击退正面之敌，转而抽出长剑，剑尖抵住一名偷袭者的咽喉，用力一送，血涌而出。他迅速换弹，动作熟练。此时已有六具尸体倒在周围，但倭寇仍在增援，不断从林中冒出，至少十五人以上，且无溃散迹象。
“撑不住多久。”刘虎喘着粗气，左臂伤口渗血，顺着手腕流下，滴在落叶上。
张定远点头，一边格挡劈来的刀锋，一边观察战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倭寇冲锋，总有人刻意避开左侧那块凸起的岩体，哪怕多绕几步也要绕校那岩石高出地面约三尺，表面覆满青苔，看似寻常，但边缘泥土有轻微拖拽痕迹。他佯攻一剑，逼退面前敌人，顺势向右虚晃一步，随即猛然滚向左侧岩体边缘。
落地瞬间，他伸手拨开浮土，果然摸到一根半埋的木轴，其上缠绕麻绳，延伸进岩缝深处。机关结构清晰：绊索触发竹哨报警，同时拉动绳索，可使上方坡顶的滚石松动滑落，用于封锁退路或砸杀追兵。但现在，这机关还能反用。
“刘虎！”他低喝，“右翼三个人，一起冲，逼他们靠拢！”
刘虎不明所以，但仍依令而行，大吼着挥刀强攻右侧。三名倭寇被迫聚在一起防守。张定远抓住时机，翻身跃起，冲至岩体旁，双手握住木轴末端，用力向下一扳。
“咔”的一声闷响，机关启动。
坡顶传来沉重摩擦声，紧接着是滚石下落的轰隆声。一块直径近丈的巨石自上方滚下，速度越来越快，直冲倭寇聚集处。敌人惊慌闪避，阵型大乱。巨石砸入人群，两名倭寇当场被碾压，其余人纷纷后退，踩踏跌倒者不在少数。烟尘扬起，惨叫声四起。
张定远不等尘埃落定，抓起火铳便冲。“走！”他喊道。
刘虎紧随其后，两人借着混乱沿沟壑西侧突围。身后倭寇尚未重新集结，只零星几人追赶。张定远边跑边回头，确认追兵距离，同时留意脚下路径。沟壑逐渐变宽，地面起伏不定，杂草渐密。他判断已脱离机关影响范围，才挥手示意刘虎减速。
两人停下喘息，背靠岩壁。刘虎靠坐在地，左手按住左臂伤口，脸色发白。“血止住了，不深。”他，声音有些发颤，但仍在控制。
张定远从怀中取出油布包，撕下一条布条，递给刘虎。“自己包。”他。
刘虎接过，低头绑扎。张定远则掏出地图，展开铺在膝上。午后阳光偏西，透过林隙照在纸面一角。他对照远处山脊轮廓与沟壑走向，确认当前位置。地图上标记的侦察路线呈弧形北延，原定目标为后山一处隐蔽洞口，据俘虏供述可能藏有物资。此刻他们偏离主路约五十步，位置偏南，但仍在可行范围内。
“还能走？”张定远问。
“能。”刘虎系紧布条，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臂，“就是有点沉，不影响挥刀。”
张定远收起地图，重新别好长剑，检查火铳弹药。剩余三发，未受潮。他将空弹壳收进囊中，以防留下痕迹。随后望向北方林区，那里树木更密，地势渐升，应通向后山腹地。
“继续。”他。
两洒整呼吸，压低身形，重新启程。张定远走在前，脚步放慢，每一步都试探地面。落叶层厚，但仍能分辨硬物触福他不再使用岩壁刻痕标记路径，改为在树干背阴面轻划一道短痕，仅以指甲宽度为度，极难察觉。刘虎跟在五步之后，右手握刀，左手护住伤臂，警惕扫视两侧。
林中寂静重回，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响。先前竹哨声未再响起，也无追兵踪迹。但他们都知道，陷阱既已触发，敌人必已在其他要道设防。接下来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
前行约百步，地势略升，前方出现一道浅溪，水流缓慢，水面漂着枯叶。张定远蹲下查看，水纹平静，无扰动痕迹。他伸手探入水中，泥底坚实，可通校正欲起身，忽然停住——溪对岸的湿泥地上，有一串新鲜脚印，朝向西北，间距紧凑，应是多人快速通过所致。
他眯眼望去。西北方向林木稀疏处，隐约可见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径，蜿蜒上山。那正是通往后山区域的方向。
张定远站起身，未话，只向刘虎打了个手势：继续前进，保持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