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根枯枝突然断裂。
张定远眼皮一跳,手指立刻扣住火铳扳机,身体紧贴岩壁,没发出半点声响。他没抬头,也没转眼,目光仍锁在那条通往西南洼地的径上。风从林隙间穿过,吹得头顶树叶沙沙作响,像雨声,又像脚步。他屏住呼吸,等了足足半盏茶工夫,再没动静。不是敌人,可能是野猪拱土,或是夜鸟扑翅。他缓缓松开手指,掌心已沁出一层湿汗。
快亮了。
他靠着树根坐了一夜,腰背僵硬,右肩旧伤隐隐发沉。眼睛干涩,视线有些模糊,但他知道不能闭。情报还没送出去,任务就没完。他从怀中取出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那张用炭条和朱砂画成的地图。这是他三来一点点记下的:倭寇主寨设在山坳背阴处,三面环坡,只有一条窄道进出;粮库藏在寨后岩洞,外有木栅围挡;哨岗共七处,其中两处在高坡了望台,能俯瞰整片滩涂;船只停在南岸浅湾,五艘大船并排,另有十余艇分散隐蔽。他在主寨与粮库之间画了个红圈,那是最薄弱的衔接地带,夜间巡哨间隔最长。
他盯着图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标记无误。炭线粗细一致,朱砂点位清晰,方位角按日影和星位校准过,不会错。这张图是他用命换来的——每一道线,都是踩着死寂的夜路、躲过巡逻火把、伏在草丛里数人头数出来的。他没带纸笔,全靠脑子记,夜里回到藏身处才敢动笔。饿了啃块干饼,渴了喝溪水,伤口疼得睡不着,就咬牙挺着。
他卷起地图,塞进防水竹筒,又用蜡封好接口。从肩囊里取出信鸽,这是一周前戚继光派人送来的,一直养在隐蔽岩穴里,没放飞过。他解开鸽腿上的旧筒,换上新筒,轻轻抚摸羽毛,“回去,别绕路。”信鸽低头蹭了蹭他手心,振翅而起,穿出林梢,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他望着那一点灰白消失在渐亮的际,才慢慢收回目光。边泛出青灰,林中光线微弱,但已能看清脚下的路。他站起身,活动肩颈,骨头咯吱作响。他知道,现在该等回音了。
与此同时,福建水师主营大帐内,戚继光正站在海图前,眉头紧锁。案上堆着几份斥候回报,字迹潦草,内容零散,有的连方位都标不准。他昨夜已下令水军准备出航,但没有确切目标,无法定下登陆点。倭寇据点分散,地形复杂,贸然进攻只会损兵折将。
亲兵匆匆入帐,“报!张参将领信鸽送达!”
戚继光立刻转身,“拿过来。”
竹筒递上,他亲手拆开,抽出地图摊在案上。一眼看去,线条规整,标注清晰,岗哨、营帐、船只、路径一一列明,连夜间巡更的时间间隔都以字注明。他唤来两名熟悉南澳地形的幕僚,取过海图对照。两人逐项比对,半炷香后齐声禀报:“方位准确,与实地相符。”
戚继光盯着那张图,久久未语。他拿起朱笔,在主寨与粮库之间的红圈上重重画了个叉。“心思缜密,胆识过人。”他低声,“一人潜入敌巢,三日不露行迹,竟能绘出如此详图。”他抬头下令:“传令水军各部,按此图修订作战方案。另拟海陆夹击草案,主力从南岸登陆,佯攻主寨;一支精锐由西坡突袭粮库,断其补给。务必速战速决。”
他又提笔修书一封,命亲兵快马送往南澳岛内陆接应点。信中只写:“倭巢图已收悉,布局周全,甚慰。水军三日内启航,届时于南岸会合,共图剿灭。勿念安危,大局为重。”
信使骑马冲出主营,扬起一路烟尘。
张定远回到岩穴时,太阳已升过山脊。他喝了口水,啃了半块饼,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一夜未眠,脑袋像被锤子敲过,但他不敢睡。他把火铳放在手边,长剑横在膝上,随时能起身应变。
午后,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立刻警觉,抓起火铳伏低身形。片刻后,一名戚家军传令兵出现在林口,手持令旗,喘着粗气。张定远走出岩穴,亮出腰牌。传令兵见到他,立刻递上书信。
他接过信,拆开,一行行看下去。看到“倭巢图已收悉”时,手指微微一顿。看到“水军三日内启航,届时于南岸会合”,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的海面。空湛蓝,云层低垂,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进山林。
他没话,只是把信折好,收进胸前内袋。然后站直身体,拍去衣上尘土,取下肩上火铳检查弹药。还剩三发,干燥完好。他装回弹囊,将长剑归鞘,动作利落。
他走到崖边,这里是岛上最高处之一,能望见南岸滩涂。远处海面平静,几只海鸟掠过水面。他知道,用不了几,那里就会响起炮声。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扩张,冷空气灌入肺中,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他低声:“兄弟们,解药未得,但路已通。这一仗,我们打定了。”
完,他转身走回岩穴,召集留守士卒,“清点装备,检查火铳,补足干粮。水军将至,我们不能再躲在山里。”
士卒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人整理弹药,有人擦拭武器,有人加固临时掩体。张定远站在高处,看着他们忙碌,目光沉稳。他知道,接下来不再是孤军深入的侦察,而是大军压境的反攻。
他摸了摸胸前的信,又望了一眼海面。风向正南,适合航校水军若准时出发,三日内必到。
他没再坐下,也没再闭眼。他站在崖边,手扶火铳,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像。
色渐暗,林中升起炊烟。一名士卒送来饭食,他摆手拒绝。他不吃,也不喝,只等着下一个消息。
他知道,战争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快马已出发,战船已备妥,主帅已下令。
他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个点,等到大军抵达的那一刻。
海风吹动他的衣角,黑色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站着,像一根钉在山崖上的铁桩,纹丝不动。
远处海面,一只渔船正缓缓驶离岸边,帆影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