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咸腥味扑上崖岸,张定远站在高处,手搭凉棚望向东南。三日前传令兵带来的信中“水军三日内启航”,今日已是第三日午时。他已在此守了整夜,衣甲未解,火铳始终横在臂弯。崖下岩穴里,留守士卒轮班休整,弹药清点完毕,干粮袋也都扎紧封好。他没让他们出洞,只派一名亲卫在林口了望。
远处海面终于出现帆影。
起初只是水交界处一道灰线,随风渐近,轮廓分明起来。五艘大船列成纵队破浪而来,船首劈开白浪,桅杆上的戚家军旗在风中猎猎展开。张定远抬手一挥,身后亲卫立刻吹响铜哨。三短一长,信号传下山岗。不到半刻钟,岩穴中人影闪动,士卒们鱼贯而出,迅速列队于滩头西侧林缘。
船队驶入浅湾,减速落帆。铁锚入水声沉闷响起,跳板依次搭上沙滩。一名身披蓝边战袍的将领率先登岸,腰佩长刀,步伐稳健。张定远迎上前去,抱拳行礼:“参将张定远,奉命接应水军。”
对方还礼,“水师副将陈文达。戚帅密令已收悉,我部五百精锐、战船五艘、补给舟两艘,尽数到位。”他从怀中取出令符,递了过来。
张定远验过令符纹路与火漆印,确认无误,也将自己携带的回执文书交予对方。两人并肩走向临时搭起的遮阳布帐,身后亲卫紧随,各自守住帐口四角。
帐内沙盘早已摆好,是张定远昨夜命人用湿沙堆成,依地形比例粗略塑出南澳主岛轮廓。他掀开油布,露出压在石块下的倭巢图副本,铺于沙盘一侧。“这是我三日潜侦所绘,标注七处哨岗、三处营帐、粮库位置及巡更间隙。东侧临海坡缓,设有两处了望台,但夜间换防在寅初,持续半个时辰,视野盲区可利用。西侧山林密布,坡陡路窄,倭寇未设常驻岗哨,仅以刻痕标记巡查路线。”
陈文达俯身细看,手指沿图上红线滑动,“你拟我军从东侧发起炮击,制造登陆假象?”
“正是。黎明前一炷香时分,潮水初退,风向正南,利于舰船隐蔽接近。炮火覆盖东滩,吸引敌军主力回防。 meanhile,陆军从西坡下行,趁黑抢滩,建立阵地,切断主寨与后山联系。”
陈文达皱眉,“东面火力压制可行,但我担心舰船靠岸时遭岸上滚木礌石攻击。若敌早有防备,我军未登即损,反失主动。”
“倭寇主力驻守南面主道,以防我军正面强攻。东侧仅为警戒配置,火器不足,且无重炮。我已在东滩外围观察两夜,未见加固工事迹象。只要行动迅疾,炮击猛烈,足以乱其判断。”
陈文达沉默片刻,抬头问:“你有多少人?”
“连我在内,三百一十七人,皆经战老兵,装备齐整。”
“我水军可调三百登岸协同,另留两百控船护航。但需明确指挥权属。”
张定远点头,“戚帅令谕在此——‘南澳之战,前线总指挥由张定远担任,水陆诸部,一体听令’。”他从贴身内袋取出一纸朱批文书,展开一角,上有戚继光亲笔签押与兵部火印。
陈文达看过,不再多言,“既如此,我部听你调度。但联络一事,不可有误。海上旗语、陆上号角,两军平日各行其制,若战场混淆,恐生误牛”
张定远招手,亲卫递上一面旗与一支竹哨。他将旗展开,是红底黑边三角形,“此为进攻信号,凡见此旗升起,无论陆海,立即推进。若遇突发状况,连吹三声短哨,全员就地戒备,等候指令。另设联络员六名,三名随我陆军行动,三名配属水军各船,持统一号牌,负责传递命令。”
陈文达取过号牌查验,铜质,一面刻“水陆同令”,一面为虎头纹。“可。我即刻传令各船主官,熟悉旗号哨音。”
两人走出帐外,阳光刺目。陈文达高声下令,水军士卒迅速集结,分组领取新配发的识别袖带与哨具。张定远也召来本部骨干,当众宣布作战序列:第一队百人,由他亲自率领,负责西滩突击;第二队百人,抢占西侧高地,构筑防线;第三队为机动预备队,驻守登陆点后方,随时策应。
一名水军老兵低声嘟囔:“二十出头的将,统我们这些老卒?”话未完,被身旁什长一把捂住嘴。
张定远听见,未动声色。他走到阵前,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排末尾:“我知道有人不信我年纪。我不靠资历来服人。这一仗打完,你们自会知道,谁该听谁的。”他罢,转身进帐,取来一张弓与三支箭,递给那老兵,“你若不服,现在可试。十步之外,射中靶心,我让你带队。”
老兵愣住,摇头不敢接。
张定远将弓塞进他手里,“怕什么?真本事不怕验。验不过,就听命令。这是军规。”
周围无人言语。片刻后,老兵缓缓接过弓,拉弦试力,瞄准靶心,一箭射出,偏左寸许。再射,仍不郑第三箭勉强擦边。他放下弓,低头抱拳:“参将箭术精熟,我等心服。”
张定远拍他肩膀,“打仗不是比武,是命换命。我不想让兄弟们死在不该死的地方。所以每一令,都得准,都得听。”
他转向全体将士,“现在,各部清点装备。火铳检查装药,刀剑出鞘验刃,干粮分装随身。一个时辰后,全军移营至西侧行动起点。今夜无月,适合夜校所有人裹紧甲衣,不得喧哗,不得落队。”
命令下达,两军迅速行动。水军士卒开始拆卸船上轻炮,装入便携箱匣;陆军则将剩余物资重新打包,剔除一切多余负重。一名亲卫捧来饭团,张定远摆手拒绝,“不吃。等上了岸再补。”
陈文达走来,低声道:“我已安排两艘补给舟停于离岸三百步外,随时支援。若西滩受阻,可发信号,我率主力强行靠岸接应。”
“不必。”张定远摇头,“计划不变。诱敌成功,才有突袭机会。若提前强攻,倭寇缩回寨中,反倒难打。”
陈文达点头,“那你我今夜各自准备,明日辰时前,我再来此处会合。”
“好。”
两人抱拳别过。张定远目送水军将领登船,跳板收回,战船缓缓离岸,重新列队停泊于深水区。他站在滩头,望着西面山坡。那里林木茂密,土路隐没于草丛,正是通往内陆运输线的必经之路。
他唤来亲卫队长,“你带十人,沿西坡探路,记下最窄处宽度、坡度、可否架设简易索道。两个时辰内返回。”
“是!”
队伍迅速出发,身影没入林间。张定远独自留在原地,取出火铳检查扳机与火门,确认干燥无损。他又摸了摸胸前内袋,戚继光的信还在。他没再拿出来看,只是按了按,仿佛确认某种支撑仍在。
太阳西斜,海面泛起金光。滩头只剩零星脚印,被潮水一点点抹平。他站了很久,直到亲卫带回探路消息:路径可行,部分地段需攀绳下行,但可在夜暗中完成。
他下令:“主力移营。轻装,衔枚,沿探明路线前进。我率亲卫先行五里,设第一道接应点。”
队伍开始移动。三百余人分成三组,间隔五十步,悄无声息地进入山林。张定远走在最前,火铳端在臂弯,目光扫过地面每一处异样痕迹。林中光线渐暗,脚步踩在落叶上几乎无声。
他们翻过一道低岭,前方出现一条干涸溪床。他停下,挥手示意后队暂停。溪床对面,隐约可见一条被人踩踏过的土路,蜿蜒通向深处。
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浮土,露出底下一道新鲜刮痕。又从腰囊取出一片箭杆残片,比对角度。
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