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海风裹着咸腥吹过岩滩。张定远最后一个踏上南向土路，左脚踩实地面时，鞋底碾碎了一截枯枝。他顿住，抬手后挥，三组士卒立刻伏低身形，贴紧背阴处的乱石堆。前方是一片开阔碎石坡，斜坡尽头连着稀疏林带，地势起伏间无遮无掩。
他蹲下身，从腰间取下水囊抿了一口，没咽，用舌尖试了试味道便合上盖子。肩头绷带被晨露洇湿一圈，动作牵动伤口，肌肉微微抽了一下。他没管，只将左手搭在剑柄上，右手在地上划出前进路线，指了指左侧沟壑，又点零自己和刘虎的位置。
队伍散开前行，间距保持二十步。张定远走在最前，每一步都先落脚跟，再缓缓压平鞋底，避开松动石块。行至坡中段，他在一丛折断的灌木前停下。枝条断裂面新鲜，朝向一致，像是被人匆忙拨开走过。他伸手摸了摸断口，又俯身查看泥土——五道浅痕并列延伸，鞋印边缘微翘，是重物压地后的拖痕。
身后传来极轻的刮擦声。刘虎已攀上右侧矮岩，半趴着探头观察。片刻后，他滑下坡来，伏到张定远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林子里有动静，但不是巡逻队。两处灰烬未冷透，木栅倒了半边，箭孔朝外，没人守。”
张定远点头，挥手令其余人原地待命。他独自前出二十步，靠近倒塌的木栅。桩基深埋，排列紧密，间隔约三尺，顶部削尖，显然是长期设防所建。箭孔凿在横梁下方，高度齐胸，适合弓手蹲射。他绕到背面，发现几枚钉在柱上的倭刀鞘残留铁扣，泥地上还有车轮压过的深辙，宽约一尺二寸，应是运粮或火药的板车所留。
他蹲下，在随身携带的粗布袋里抓出一把细沙，撒在车辙末端。沙粒顺凹槽滑落，堆积方向指向东南。他又看向风向，海风吹自西南，若敌人撤离，灰烬应偏向东北侧。可眼前两堆残火余烬均偏西，明生火时风已被地形阻挡——只有深入林带才能形成这种遮蔽。
他起身，回头打了个手势：继续推进。
队伍改道沿背阴沟壑前校此处地势下陷，两侧岩壁高起，杂草丛生。行约半里，林木渐密，土路重新显现。张定远放慢脚步，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前方传来细微脚步声，夹杂着几句短促的日语。
他立即抬手握拳，全队瞬间隐入岩石与矮树之后。兵器入鞘，火铳卸下背带平放于膝，防止反光。张定远伏在一块覆苔青石后，眯眼向前望去。不足三十步外，五名倭寇正沿道走来。三人持刀，一人背囊，最后一人腰挂铃铛却未响——显然知道禁声。他们步伐稳健，方向明确，显然是日常巡查路线。
刘虎伏在左侧坡顶，已取下火铳，手指搭在扳机上。张定远轻轻摇头，做了个“近战”的手势。刘虎会意，放下火铳，抽出短匕。
倭寇逐渐进入伏击圈。当最后一人踏过岔路口时，张定远猛然跃出，长剑横扫，直切第二名倭寇咽喉。那人甚至来不及呼喊，身体软倒。几乎同时，刘虎从坡顶扑下，双手锁住第三饶头颈，膝盖顶其后腰，将其砸向地面。另三名士卒也从藏身处冲出，两人合击持刀者，一人突袭背囊者，另一人直扑最后一名倭寇，以刀柄猛击其太阳穴。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五具尸体倒在土路上，无一人发出警报。张定远迅速检查尸体，从背囊中翻出干粮、火石与一封未拆的竹筒信件。他打开一看，内无文字，只有一片刻着虫形符号的木片。他认得这标记——与此前毒箭杆上的刻痕同源，正是山本部所用。
他将木片收入怀中，挥手示意清理现场。士卒们拖尸至林间深处，用落叶掩盖，又将血迹用沙土覆盖。道路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处理完毕，张定远站在原地未动。他低头看着脚下这条土路，笔直延伸进密林深处。路面平整，车辙清晰，两侧无绊索、无陷阱、无暗哨。他皱眉。昨夜已有疑虑：运输线太干净。如今再看，这不仅是疏漏，更像是有意为之——敌人撤兔太从容，反倒不像败军之相。
他蹲下身，用手抹开表层浮土，发现底下泥土颜色略深，似曾翻动。又往前走了几步，见路旁一棵树根部有新刮痕，像是重物拖拽所致。他招来刘虎，指了指那棵树，又指了指地下。
刘虎会意，拔刀轻掘。不到半尺深，刀尖碰到了硬物。两人合力挖出，是一截断裂的铁链，末端带环，应是用于固定重箱。
张定远盯着铁链看了片刻，缓缓站起身。他取出随身沙袋，在布面上画出行进路线，并将木栅位置、车辙方向、铁链埋点一一标出。随后将布袋收好，转身面向队伍。
“换路线。”他低声，“走林间，贴山根。”
队伍重新编组，继续保持低姿前校张定远仍走在最前，每遇岔道必停步察痕，发现可疑脚印即令绕校途中又见两处废弃岗哨，皆为空置，无值守痕迹。越往深处，林木越密，光线渐暗。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油脂味，混杂着陈年木料腐朽的气息。
行至一处陡坡下方，张定远突然抬手止步。前方土路上，横躺着一根粗木桩，看似自然滚落，但他注意到木桩两端切口整齐，且下方泥土无压痕——分明是人为摆放。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周围地面。在距离木桩三步远的一块石头背面，发现了半枚鞋印，纹路与明军制式不同，更深更窄，应是倭寇常穿的草履。他抬头望向坡顶，树冠晃动，似有东西被惊扰。
“有人刚走过。”他。
刘虎已悄然摸上左侧岩壁，借藤蔓掩护攀至高处。片刻后，他滑下，附耳道：“上面有条径，通向山腹，地上有新鲜脚印，至少六人，往里去了。”
张定远点头。他不再犹豫，挥手示意队伍沿左侧山根隐蔽推进。所有人放轻呼吸，脚步落在软土上，无声无息。林间鸟鸣依旧，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掩盖了行军声响。
他们越过横木，绕过坡道，继续向纵深前进。张定远走在最前，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眼睛扫视每一寸土地、每一道阴影。他知道，真正的防线还未出现。
而此刻，他们已深入敌巢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