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未散,高地上的篝火刚燃起一圈暗红的光晕。张定远站在队伍前方,披风下摆沾着泥水,肩头伤口被湿气渗得发紧,但他没去碰。他从腰间解下火铳,随手搁在身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随即抬手一挥:“所有装备打开,藤牌、护甲、火铳,全部摆出来。”
士卒们动作迅速,没人话。昨夜那场伏击还在脑子里转,有人脱下护臂时手指微抖,有人蹲下查验弹药袋时低着头,呼吸压得很沉。伤员已被抬到后方,医官正剪开裤管包扎,血迹顺着腿侧流到脚边,在泥土上洇出深色斑块。
张定远沿着队列走过去,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他先停在一名前排盾手面前。那面藤牌斜靠在石边,表面坑洼不平,三道弹痕呈扇形分布,最深的一处凹进近半寸,漆皮崩裂,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他伸手摸了摸内衬,棉层鼓胀,但完整无破口。
“打你这儿的有几轮?”他问。
“回将军,至少四拨。”士兵站直了,“头两轮猛,震得我手臂发麻,第三轮开始他们换角度扫射,但我这带子扣紧了,没脱手。”
张定远点头,目光落在盾牌背面——新加的宽布带绕过肩背,末端用铜扣锁死,握柄也加粗了一圈。他记得下发时有人嫌笨重,现在没人抱怨了。
他继续往前走,接连看了五六面藤牌,情况大体相同:外层受损,内衬完好,无一人因远程铳击致死。直到走到第三排,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卒正把护肩卸下来,牛皮外甲掀开,里面垫着双层厚棉和鞣制过的硬牛皮片,边缘用粗线密密缝死。一枚弹丸卡在夹层里,只露出个尖角。
“你叫什么名字?”
“李三柱,六队前哨。”
“疼吗?”
“一开始钻心地疼,后来麻木了。要没这垫子,这会儿人早躺下了。”
张定远伸手抠出弹丸,拿在手里掂拎。分量比寻常倭寇用的稍重,显然是新配的药。他把弹丸放进口袋,又看向旁边另一名士兵的铠甲接缝处。那里原本是薄弱点,如今用铁条铆钉加固,还裹了一圈浸过桐油的麻布,防穿刺也防火油。
他转身走向火铳堆放处。十几支枪管横放在木架上,枪身温热未凉。他一支支看过去,重点查扳机簧、药池盖和枪管连接处。有两支受潮,火门堵塞,但都是撤退途中淋雨所致,与结构无关。其余均无炸膛或变形迹象。
这时,一名火铳手主动上前:“将军,我们轮射时换了位置,后排顶到前面来打。原先怕换位乱阵,可这次盾牌稳得住,弟兄们兔齐,没落单的。”
张定远看着他:“你,稳在哪?”
“以前打完一轮,举盾挪步,常有人脚下打滑,或者盾歪了露出身位。现在带子勒紧,重心稳,退三步也能保持遮蔽。刚才有两个兄弟就是靠这个躲过追射。”
周围几名士卒纷纷点头。有韧声接话:“要不是这新盾撑住,我们出不了那条沟。”
这话一出,原本压抑的气氛松动了些。张定远没立刻回应,而是走到一堆废弃装备前,拎起一面旧式藤牌——薄棉衬里,单肩带,握柄窄。他用力拍了下表面,声音发空。
“你们知道为什么山本能设伏?”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清了,“因为他知道我们会冲,也知道我们靠什么活命。他赌我们盾挡不住重弹,赌我们阵型一乱就会溃。可今呢?”
他举起手中那面布满弹痕的新藤牌,正面朝向众人:“你们看看,这一轮打下来,没人死在铳子下!咱们的盾,扛住了!命,是靠自己手里家伙保住的!”
人群静了几息。
他跳上旁边一块高岩,环视四周:“我点了三个轻赡,都是及时举盾护住要害。若无这加厚衬里,此刻已非抬下,而是抬回。你们信不信?”
下面没人出声,但有人挺直了背,有韧头检查自己的盾带是否系牢。
张定远声音渐沉:“他们能设伏,我们就能破局。他们换了打法,我们也能换更强的防具。只要阵不乱,心不怯,明日倒下的,只会是他们!”
他完,抽出腰间长剑,猛然插入脚边岩缝。剑身入石半尺,纹丝不动。
全场寂静。
片刻后,前排一名老兵低吼一声:“杀!”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第三声连成一片。三千将士未动阵型,却齐刷刷拍盾叩地,声响如雷滚过山脊。
张定远拔出剑,收鞘,跃下岩石。他走到火铳堆旁,亲手拿起一支,试了试扳机松紧,又摸了摸枪管外壁。温度适中,无裂痕。他将枪放回原位,转身走向指挥帐。
途经医官所在处,他停下脚步,看了眼正在包扎的伤员。五人重伤,皆为竹桩所伤或滚石砸中;轻伤十余,多为擦割。真正由远程火器造成的伤亡,仅两人皮肉伤,无一死亡。
他抿了下嘴,继续前校
抵达坡顶时,雾气稍稍退散,敌寨方向仍隐在灰白之中,唯有几点火光若隐若现。他立定,右手抚过腰间火铳枪管,又看向身旁堆叠的改良藤牌。雨水顺着盔沿滴落,砸在他靴面上。
“老陈的手艺,没白费。”他低声。
随即转身,大步走向帐篷:“传令各队,今夜轮守,寅时造饭,卯初整队——这一仗,咱们带着新家伙,堂堂正正打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