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碎石路上,血迹已半干,踩上去黏着鞋底。张定远仍站在原地,左手拄剑,右臂垂落不动。风一吹,披风残角掀动,露出肩头裹着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发沉,腿也开始打战。一名火铳手跑过来想扶,被他抬左手止住。
“不许碰我。”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传军医。”
话音刚落,人就往后倒。两名士卒冲上来架住,硬是把他拖离战场。他没再话,牙咬着,脸绷成一块铁板,任由人抬着他穿过营地。路上有人喊“将军回来了”,有人跪下磕头,他都没看一眼。
到了营帐,军医正在给一个断腿的兵锯骨头。见张定远被抬进来,立刻让开案台。几个亲兵上前解甲,铠甲一脱,右臂外侧一道深口子露出来,箭头卡在皮肉里,周围皮肤发青,明显中毒。军医蹲下身,拿镊子夹住箭尾,试了试。
“得拔。”他。
张定远点头。
军医用力一拽,箭头带出一块腐肉。血涌出来,混着黑水。军医拿布按住伤口,又切开周边皮肉放毒血。整个过程张定远没叫一声,只是左手死死抠住案台边缘,指节泛白。等血色转红,军医才用烧酒冲洗创面,敷上药粉,再拿干净布条一层层缠紧。
“三日内别沾水,别动胳膊。”军医,“毒没清干净,还得喝两剂汤药。”
张定远嗯了一声,坐直身子,把左手搭在膝上。他喘了口气,额上全是汗,脸色灰白,但眼神还亮着。他抬眼看向帐外,光未暗,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海腥味。
“拿纸笔来。”他。
亲兵递上纸条和炭笔。他用左手写,字歪但清楚:“山本重伤,倭寇溃退,主寨空虚。宜速发总攻,水陆并进,一举收复南澳。”写完,折好塞进竹筒,绑在信鸽足上。
军医看着他动作,忍不住问:“这时候放信?”
“越快越好。”张定远盯着信鸽,“他们撑不了几。山本一倒,群龙无首。现在不动手,等他们缓过气,又要死人。”
军医没再什么,低头收拾药具。张定远把信鸽托起,松手。鸟儿扑棱飞起,朝北边去了。他仰头望着,直到那黑点消失在云层下。
帐内安静下来。亲兵端来一碗药,他接过喝了,碗底留下黑渣。右手不敢动,左手把碗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闭眼歇了片刻,呼吸慢慢稳住。
太阳落山前,另一只信鸽飞回。亲兵取下竹筒,递给他。他用左手打开,抽出信纸。上面是戚继光的笔迹:“所奏甚合吾意,水军三日内可抵南澳外海,听你号令,相机总攻。”
他看完,把信纸攥在手里,停了几息,然后缓缓展开,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将信纸凑近油灯,点燃烧尽。灰烬飘落在泥地上。
他抬头对亲兵:“召集各部将领,半个时辰后议事。”
亲兵应声出去。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走了几步,活动左腿。右臂吊在胸前,一动就抽着疼。他走到案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南澳地形图,铺在桌上。地图上已有几处标记,是他早先画的。他用左手拿炭笔,在倭寇主寨西侧划了个圈,又在海边画了三条线,代表水军登陆点。
油灯点亮时,将领们陆续进帐。六人入内,依次站定。他坐在主位,背挺直,脸上看不出伤势。众人见他模样,都知道刚受过治,没人多问。
“坐。”他。
众人落座。他左手执笔,指着地图。
“山本今没死,但也活不久。”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清,“他胸口旧伤裂开,心脉受损。只要不出十日,必死无疑。现在倭寇没人能压住阵脚,各头目互相不服,粮草也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
“我们今晚不动,明日也不动。但后日清晨,必须动手。水军三日内到海面,接应我们从西滩登陆。届时火铳队前置,每五十人一组,轮射压制。盾矛队跟上,不许散,不许追,稳步推进。骑兵从北坡迂回,切断敌军退路。”
他用炭笔在图上画出路线。
“主攻方向是寨门东侧塌墙处,那里地势低,他们防备松。你们记住,各部协同,不得擅进。谁贪功冒进,军法处置。”
一人问:“若敌军集结反扑?”
“那就打到底。”他,“他们已经没胆了。今战场上,我们一吼,他们转身就跑。只要阵型不乱,火器不断,他们翻不起浪。”
又一人问:“伤员怎么办?”
“轻伤随军,重伤留在后方,派三十人守营。”他,“我不走,营地也不撤。这一仗打完,南澳就是我们的。”
众茹头。他把地图卷起,交给亲兵保管。
“回去准备。”他,“兵器检查三遍,火药分装袋,不准偷懒。明早我会巡营,谁不到位,自己去账房领罚。”
将领们起身抱拳,依次出帐。
帐内只剩他一人。他靠回椅子,左手揉了揉眉心。右臂隐隐作痛,药效过去后,麻感又往上爬。他低头看了眼绷带,没去碰。
油灯跳了跳。他坐正,重新翻开地图,用左手在几个点上做了新记号。画完,盯着看了许久。外面传来巡哨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短促。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剑柄,握了一下,又松开。
远处海面,潮声隐约可闻。风从帐缝钻进来,吹动灯焰。他没让人添油,就这么坐着,直到灯芯发黑,光线变暗。
他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夜色已深,营地安静,只有岗哨提着灯笼来回走动。火堆旁有士卒在擦枪,动作轻而熟练。他站着看了会儿,转身回案前,拿起水壶喝了口凉茶。
茶涩,咽下去像刮喉咙。
他放下壶,坐下,左手撑着下巴,继续看地图。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营外脚步声换了几次。他没睡,也没叫人来陪。就这么坐着,等亮,等命令,等水军的消息。
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