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声再度响起。
张定远左手紧握剑柄,指节发白,目光穿透硝烟死死盯住东南方向。箭矢破空而至,三支飞向己方阵前,一支钉入碎石路中央,尾羽震颤不止。他没动,只将左脚往前半步,踩在一块被血浸透的岩石上,借力撑直身体。右臂垂在身侧,布条外渗出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暗点。毒素已蔓延至肩窝,整条手臂僵如铁铸,唯有左手还能发力。
他喘了口气,额角汗混着血往下淌,视线因失血和毒痛微微发黑。可就在这一瞬,他看见山本动了。
倭寇头目站在低坡之上,正怒斥一名溃湍头目。那人跪在地上,头盔掉落,满脸是血。山本抬手一掌将其扇翻,侧身时胸前铠甲缝隙微张——那处旧赡护具松动了,随着呼吸轻微错位,露出一道不足两寸的裂口。
张定远瞳孔一缩。
那是唯一能刺穿的地方。
他咬牙,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不是喊,也不是痛呼,而是确认目标后的决断。他知道不能再等。防线虽稳,但倭寇尚未崩溃,只要山本还在指挥,敌军就能继续压上。而此刻,对方亲卫分散在各处督战,主将身边仅剩四人,正是突袭的最佳时机。
他缓缓屈膝,左手拄剑,借盾阵掩护向前挪动一步。前方火铳手刚完成一轮齐射,枪口硝烟未散,正好遮住他的动作。他又挪一步,贴到一名持藤牌的士卒身后,低声:“挡住我。”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只是将盾牌往左移了半尺,挡住了来自敌阵的视线。
张定远深吸一口气,猛地启动。
他贴地疾行,左手持剑紧靠腰侧,脚步轻而稳,避开尸体与乱石。二十步距离,中间隔着两处交战团块。第一处是两名戚家军围攻一个倭寇刀手,战况胶着。他从右侧绕过,借着倒下的木栅阴影一闪而过。第二处更近,一名倭寇挥刀扑向火铳手装弹间隙,被长矛手格开,两人缠斗未分。他趁机跃过一具尸体,落地时左腿一沉,膝盖磕在硬地上,剧痛窜上脊背,但他没停,顺势翻滚起身,继续前冲。
离山本还有十五步。
一名倭寇亲卫终于察觉异样,转身喝了一声,举刀拦来。张定远侧身避让,对方刀锋擦过左肩护甲,发出“铛”一声脆响。他不退反进,左手剑柄猛击其喉结,那人闷哼一声仰面倒地,抽搐几下再没动弹。
十四步。
另一名亲卫拔刀冲出,刀光横劈而来。张定远矮身躲过,顺势以剑尖扫其腿,那人踉跄一步,未能站稳。他借势蹬踏其肩,腾身跃起,左手长剑高举,全身力量灌注于臂膀。
十二步。
山本终于反应过来,仓促拔刀欲迎。可他刚抬起右臂,胸前旧伤处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连日激战早已让那道旧创不堪重负,此刻动作稍大,护具彻底脱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张定远已扑至眼前。
他借一块倒塌石墙蹬踏借力,腾空跃起,左手长剑自斜上方贯入山本身前护甲缝隙,直插心脏位置。剑刃破甲而入,发出沉闷的“噗”声,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张定远脸上,温热黏稠。
山本瞪大双眼,口中溢出血沫,双手本能抓住剑身,想要推开,却使不上力。他踉跄后退两步,撞倒传令兵,重重跌坐在地,右手仍死死握刀,却再也无法举起。
张定远落地,左腿单膝跪地,支撑身体。他没有立刻拔剑,而是强忍眩晕抬头环视。倭寇阵中鼓声戛然而止,原本压上的队伍出现迟疑,冲锋之势为之一滞。几名亲卫扑上来拖拽山本,有人背起他往寨门方向撤离,其余人则组成环形护卫,拼死抵抗。
可就在这时,张定远撑地站起,左手拔出染血长剑,高举过头,怒吼:“山本已死!降者不杀!”
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倭寇亲卫回头望了一眼,见首领胸前血流如注,面色灰败,显然活不了多久。他们互相对视,眼神动摇。其中一人扔下盾牌转身就跑,另两个愣了片刻,也跟着后撤。外围倭寇见主将倒地、亲卫溃逃,顿时军心大乱。有人开始转身奔逃,有人丢下兵器往两侧山林钻去,原本严密的半月阵型迅速瓦解。
张定远喘着粗气,左手拄剑立于战场中央。他知道自己不能倒,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必须站着。他扫视四周,见己方阵线仍在,火铳手已重新装填完毕,盾牌拼接完整,士卒们虽疲惫不堪,但眼神坚定。
他挥手示意左右集结。
两名队长立即响应,分别带人从两侧包抄。火铳手列队上前,盾阵推进,长矛手紧随其后。张定远迈步向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右臂的麻木感不断加剧,毒素似乎正沿着血管往上爬。但他仍挺直脊背,左手持剑指向溃逃敌军。
“压上去!”他下令,声音低沉却清晰,“不许追远,清剿残敌,守住阵地!”
命令传开,三千将士齐声应诺。火铳齐发,铅弹如雨点般落入倭寇逃散人群中,接连击倒数人。盾矛并进,步步紧逼,倭寇阵线彻底崩溃,四散奔逃。明军追击三百步后收兵,战场上只剩倒毙的尸首、断裂的兵器和燃烧未尽的木栅。
硝烟渐渐散去。
阳光照在碎石路上,映出斑驳血迹。张定远站在原地,未再前校他左手拄剑,右臂垂落身侧,布条已被鲜血浸透,滴滴答答落在脚边。汗水顺着眉骨滑下,混着脸上的血污流入嘴角,咸腥苦涩。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但意识尚存。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倭寇寨门方向。那里已无人影,只有几缕黑烟从屋舍间升起,随风飘散。山本最后的身影消失在寨门后,被两名亲卫架着拖行,步履踉跄。他没死,但失去了指挥能力,这场战斗的胜负已定。
张定远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仍站在战场上,没有移动,也没有叫人搀扶。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固防线。但他现在不能动。他必须让所有人看见,主帅还站着,阵地还在。
风卷起他背后的披风残角,猎猎作响。远处有士卒在低声呼喊同伴的名字,有人蹲在地上给伤员包扎,有人搬运尸体。一切都在有序进校
他抬起左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汗混合物,又将长剑换了个手,牢牢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