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已经压过海平线，灰白的光铺在滩涂上，湿漉漉的泥地泛着冷光。张定远站在西面高坡的前沿，左手握着火铳，右手仍吊在胸前绷带里，肩头伤口随着呼吸隐隐发紧。他没动，眼睛盯着东边海面，那里风浪渐起，潮水正往岸上推。
身后三千将士列阵待发，火铳手蹲在掩体后，枪口对准前方木栅；长矛兵靠后半步，矛杆拄地；盾牌手前排成列，藤牌外裹湿棉，内衬铁片，昨夜改装的装备整整齐齐码在身侧。没人话，只有铠甲随呼吸轻微碰撞的声音。
远处海面，三艘福船影子渐渐清晰，顺潮而进，船头劈开白浪。旗舰桅杆顶端，一面红旗垂着，未展。
张定远抬起左手，摸了摸火铳扳机。冰凉，滑动顺畅。他又看了眼脚边土堆——那是昨夜堆起的观测台，已被踩平，只留一道斜坡。他记得自己站在这里时，右臂还在流血，现在血止住了，人也站稳了。
东方际忽然炸开一道赤红烟火，尖啸声划破晨空。
他立刻举剑向前一挥，低喝：“点火！”
号角随即吹响，三长一短，全军应声而动。火种点燃，引信冒烟，第一轮火铳齐射还未开始，东面海面已传来轰鸣。
三艘福船侧舷炮门打开，数十门佛郎机炮同时喷出火光。铁弹呼啸而出，砸向倭寇据点东侧石垒。碎石飞溅，哨塔当场崩塌，烟尘腾起数丈高。第二轮炮击紧接而来，炮弹落点更准，直接轰进停泊区，几艘艇被掀翻，木板四散，火油桶被引燃，火焰冲而起。
旗舰上，水军将领立于船头，披甲持旗，见首轮得手，立即下令：“散开阵型，二队压左，三队跟进，火箭准备！”
战船迅速分列两翼，避开浅滩暗桩，利用潮势切入预定航道。火箭连射，带火的箭矢如雨落下，点燃岸边草棚与木栈道。浓烟滚滚，向东蔓延，倭寇港湾陷入混乱，残余艇仓皇后撤，挤作一团，无法组织反击。
张定远目视海面战况，见敌东侧防御已被压制，立即传令：“火器队，目标西栅弓手位，三轮齐射，压住火力！”
数十杆改良火铳同时击发，枪声如雷。第一轮打掉敌方了望台上的两名弓手，第二轮覆盖拒马后的隐蔽射手，第三轮精准扫射指挥哨位。倭寇还未来得及反应，西侧防线已有三处出现空档。
“冲锋！”张定远一声令下，亲自跃出掩体，左手持火铳，右手拔剑，带头向前冲去。
脚下是昨夜探明的安全通道，绕过了陷坑与滚木区。他踏过焦土，跨过断木，身后大军如洪流破堤，紧随其后。刘虎本该在左翼带队，但此刻不在视野之内，张定远也无暇确认，只知各部按计划推进。
火铳手边退边射，完成最后一轮压制后迅速收枪，转入后排装弹。长矛兵顶上，矛尖对准前方木栅。盾牌手居中护阵，稳步前校队伍推进至距主栅五十步时，倭寇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投掷滚木礌石，另有数人爬上高台，拉弓放箭。
一支箭擦过张定远左肩，钉入身后盾牌。他未停步，反而加快速度，冲到最前，大喊：“杀贼报国！”
这一声吼出，全军士气骤涨。一名火铳手在奔跑中摔了一跤，立刻被人拽起，两人并肩往前冲。另一侧，有士卒被滚木砸中腿，倒地不起，却仍高举火铳，朝上方窗口射击。
木栅前的拒马被长矛手合力推开，陷坑用沙袋填平。张定远冲至栅栏下，一脚踹在朽木上，整片围栏晃动不止。他退后两步，抬枪对准连接处连开两铳，木钉断裂，栅栏轰然倒地。
就在此时，东面海面炮声再起。水军观察到倭寇正从山坡调集兵力，欲集中反扑西侧，立即调整炮口，对准集结点实施覆盖射击。数枚铁弹落下，炸开泥土，逼得倭寇四散奔逃，原定反击被打乱。
张定远抓住战机，挥手示意全军加速。三千将士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入缺口。火铳手重新列阵，对着残余守敌连续扫射；长矛兵分两路清剿角落顽抗之敌；盾牌手组成半圆阵，掩护主力向前推进。
主栅门已在眼前，高约一丈五，包铁裹皮，门后隐约有人影晃动。张定远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左手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备用火铳。枪管温热，是刚从工坊取来的那批，昨夜加厚了前段锻铁筒，防炸膛。
他抬头看去，门楣上有刀刻痕迹，像是某种标记，但来不及细辨。身后士卒已列好阵型，只等一声令下。
海面战船鸣炮三响，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回应陆地上的进展。旗舰红旗终于展开，随风猎猎作响。
张定远举起长剑，指向大门，声音嘶哑却清晰：“撞门！”
两名壮硕士卒抱着粗木冲上前，狠狠撞向门栓。第一下，门震了一下；第二下，铁环松动；第三下，伴随着一声巨响，门闩断裂，大门向内倾倒，扬起一片灰尘。
门内空地上，七八名倭寇刚从屋舍涌出，尚未列阵，就被迎面而来的火铳齐射打得七零八落。有人试图举刀反击，被长矛刺穿胸口，钉在地上。其余人转身就跑，消失在通往内寨的窄道郑
张定远迈步跨过门槛，靴底踩在门框断裂的木头上，发出咔嚓一声。他站在倭巢西侧入口处，环顾四周：左侧是倒塌的粮仓，右侧是烧毁的马厩，前方五十步外另有一道矮墙，墙上有人影闪动，显然还有抵抗。
他抬起左手，示意部队暂停推进，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通知各队，保持阵型，火器队轮替压进，盾阵护侧，准备下一波攻坚。”
传令兵领命而去。张定远没有后退，也没有蹲下隐蔽，就站在门口中央，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桩子。他能感觉到右肩伤口又开始渗血，布条有些发黏，但他没去碰。
海面上，水军仍在持续炮击，压制敌方东侧退路。一艘轻舟脱离主队，靠近岸边，放下艇，几名水兵跳下，开始清理码头障碍，显然是为后续登陆做准备。
张定远看了一眼，没多管。他的任务是打通陆路，直逼核心。只要这道门破了，剩下的事，交给时间。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一具倭寇尸体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刀刃上有锈迹，也有血痕，不知是哪一场战斗留下的。
他抬起头，望向内寨方向。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海水和焦木的味道。远处墙头，又有几个黑影冒了出来，似乎在搬运什么重物。
张定远握紧长剑，低声：“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