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向内倾倒,扬起的尘土尚未落定,张定远已抬手连开两铳。枪声在狭窄入口处炸响,火光闪出刹那,两名刚从侧屋冲出的倭寇应声倒地,一人胸口冒血,一人头颅偏斜,乒在门槛上。
他左手持火铳,右手握剑,右肩伤口随动作撕裂,渗出的血浸透绷带,顺着臂膀滑到指节。他没去擦,只将剑锋横扫而出,叮当一声格开飞来的短镖。镖落地,他一脚踹翻旁边欲拉警锣的倭寇,那人后脑撞上石阶,再不动弹。
“刘虎!”他吼了一声。
左翼碎木飞溅,刘虎自断栅后跃出,铠甲沾满焦灰,长刀劈下,正中一名持矛倭寇脖颈。那人半边身子歪斜下去,手中长矛插进泥地。刘虎未停,脚踩其背,抽刀再进,带着五名士卒突入门前空地,呈三角阵型立住阵脚。
“稳住!别散!”刘虎大喝,刀尖前指,左右亲兵举盾护侧。
张定远跨步上前,靴底踩过倒塌的门框,咔嚓声中,人已站进门内十步。此处地面铺着夯土,两侧是低矮土墙,通向内寨的窄道仅容四人并校墙头有人影晃动,火油桶悬于绳索之上,随时可能点燃。
他扫视一圈,见左侧屋舍窗缝有反光——是弓手藏身。当即举铳击发,一枪打穿窗纸,里头闷哼一声,再无动静。第二枪补上,窗棂崩裂,一支箭掉落出来,箭头乌黑,带毒。
“清墙顶!”他下令。
四名盾牌手立刻压上,举盾前校两名火铳手蹲于其后,枪口对准两侧高墙。第一轮齐射,墙头冒出黑烟,一人滚落下来,砸在泥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另一处绳索晃动,悬挂的火油桶摇摆不定。
“勾断!”张定远指向油篓。
刘虎抓起长矛,交予身旁士卒。那人助跑两步,矛尖挑向绳索,“啪”地一声,麻绳断裂,油桶坠地,未破。又一人补矛,桶身破裂,黑油淌出,但未引燃。
“心火种!”张定远低喝。
话音未落,远处鼓声响起,沉闷而急促,自内寨方向传来。不是战鼓节奏,而是集结令。他知道,敌人正在调兵。
“他们要封路。”刘虎喘着气,左臂铠甲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外翻,血流不止,但他仍紧握长刀。
“那就快些。”张定远回了一句。
他转身面向身后缺口。三千将士已在门外列阵待命,前锋部队蹲伏于掩体后,后排火铳手正在装弹。传令兵立于坡下,目光紧盯门口。
“先锋队居中压进!”他跃上倒塌的门框残骸,站在最高处,长剑直指内寨方向,“火器轮替!各部按三段阵列,向前推进!”
声音不高,却穿透喊杀与鼓噪,清晰传至后阵。
传令兵立刻挥旗,三面红旗交替升起又落下。号角随之吹响,三短一长,全军响应。
前锋火铳队起身,前列蹲下,中列半跪,后列站立,形成三段式轮射阵型。他们不再等待命令,自行向前挪动,步伐整齐,枪口始终对准前方窄道。
长矛兵紧随其后,矛杆拄地,脚步沉稳。盾牌手居中护阵,藤牌裹湿棉,内衬铁片,防箭防火。整支队伍如潮水般涌入,踏过尸体与断木,发出密集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
呐喊声骤起,震动地。
“杀——!”
“破贼——!”
“报国在此时——!”
声浪冲破巷口,惊起飞鸟无数。倭寇墙头弓手本欲放箭,却被这气势所慑,动作迟疑。火铳队抓住时机,第一轮齐射打出,两名弓手当场毙命,另一人弃弓跳墙逃窜。
张定远站在残垣之上未动。他能感觉到右肩伤处越来越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肌肉,像有钝刀在里面搅动。汗水顺额角流下,混着血迹滑进衣领。他左手摸了摸腰间备用火铳,枪管温热,是昨夜工坊新送来的那批,前段加厚锻铁筒,防炸膛。
他没再用它,只将长剑拄地,支撑身体。
前方窄道已推进二十步。火铳队完成三轮压制后退入后排,长矛兵顶上,以矛探路,试探是否有陷坑或绊索。两名士卒用长杆推倒可疑柴堆,果然触发机关,几支毒箭自墙缝射出,钉入泥土。
“清障继续!”张定远下令。
刘虎带人上前,用长矛勾走残余障碍物,确认安全后竖起绿旗。后续部队加快脚步,源源不断地涌入城内。辎重队抬着弹药箱跟进,医官背着药箱贴墙行进,随时准备救治伤员。
突然,右侧高墙火光一闪。
“点火了!”有人喊。
悬挂的油篓被点燃,火焰顺着绳索向下蔓延,眼看就要烧断系扣。一旦脱落,整桶火油将泼洒在前锋队伍头上。
“射断绳索!”张定远喝道。
一名火铳手立即举枪,瞄准上方绳结,扣动扳机。枪响,绳断,燃烧的残端飘落墙外。另一人补枪,将未燃尽的火把也打了下去。
火势暂歇。
但鼓声更急了。
内寨方向传来杂乱脚步声,夹杂着日语呼喝。显然,敌方已察觉突破口失守,正组织反扑。窄道尽头出现人影,至少三十名倭寇持刀集结,列成横阵,堵住通道。
“他们想卡住咽喉。”刘虎抹了把脸上的汗,走到张定远方侧,“咱们得抢时间。”
“那就抢。”张定远低头看了眼脚下——一块青砖裂开,缝隙中有干涸的血迹,不知是哪场战斗留下的。
他抬起左脚,踩在残垣边缘,跃下高处,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去冲击。右肩剧痛,眼前一黑,但他咬牙挺住,没有扶墙。
“我带队。”他。
“你伤着。”刘虎拦了一下。
“还能走。”张定远推开他的手,往前走去。
队伍已推进至巷口中央,距敌阵不足五十步。火铳队重新列阵,准备下一轮齐射。长矛兵压低矛尖,盾牌手围成半圆,保护侧翼。
张定远走入阵中,站在火铳队前方五步处。他举起长剑,剑尖直指敌阵。
“准备——”他低声道。
火铳手齐刷刷举枪,枪口对准前方。
“放!”
枪声轰然炸响,火光连成一片。前排倭寇倒下七八人,阵型出现缺口。但其余人并未溃逃,反而发出嘶吼,挥刀冲锋。
“收铳!长矛迎敌!”张定远转身下令。
火铳手迅速后撤,长矛兵上前,矛尖交错,形成密不透风的枪林。第一波倭寇撞上矛阵,惨叫着倒下数人。另有两人跃起扑来,被盾牌手合力撞翻,当场踩死。
刘虎率五名精锐绕至左翼,趁敌阵混乱之际突入侧 flank,长刀横扫,砍断一人手臂,顺势劈开另一人头颅。鲜血喷涌,染红墙面。
张定远未动,站在阵后指挥。他看见右墙顶端又有弓手冒头,立即挥手:“墙顶三点钟方向,射击!”
两名火铳手转向,举枪击发,一人命中,弓手翻墙坠落;另一人未中,补枪再射,方才解决。
敌阵终于动摇。
倭寇开始后退,有人转身逃跑,带动整体溃势。前锋明军乘胜追击,长矛连刺,火铳补射,短短片刻,歼敌过半。
张定远抬手止住追击。“别深追,守住通道!”
传令兵奔来报告:各部已全部进入城内,后勤线畅通,弹药补给到位。前锋控制巷口区域,建立临时据点。伤员七人,均已包扎,无阵亡。
他点零头,环顾四周。
左侧是烧毁的马厩,只剩焦黑梁柱;右侧粮仓倒塌,碎谷混在泥里;前方五十步外另有一道矮墙,墙上人影闪动,显然还有抵抗。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海水和焦木的味道。
他握紧长剑,左手搭上身边士卒的肩:“传令下去,三段阵列不变,稳步推进,目标——内寨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