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展露身份,完全是江湖饶做法。
有时候铁血手段真的比法度有用太多。
吴县丞磕头如捣蒜:“下官遵命!遵命!”
胡胖子也慌忙掏钱赔偿。
陈州判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发一言,拂袖而去。
赵老汉千恩万谢,颤抖着拿出一盏刚刚在废墟中抢救修复的灯笼——一盏巧玲珑、莲叶托着荷花、花心镶嵌七彩琉璃碎片的“七彩琉璃莲心灯”,硬塞给李承乾。
“恩公…老汉没什么值钱的…这盏灯…灯…请收下…”灯火微弱,琉璃折射着七彩光晕,在阴郁的江都显得格外温暖。
李承乾郑重接过这盏凝聚着匠心与血泪的灯,在本子上重重写下此行最后一条记录:“江都县赵灯笼铺:赵老汉铺子被砸,儿子赵栓被抓抵‘灯彩捐’。
吴县丞、陈州判醉仙楼饮宴受贿。出手,打趴衙役六人,逼吴县丞放人退赃。律:《职制律》严禁擅自加征、拘禁良民。”
他摩挲着那盏温暖的琉璃灯,看着赵老汉父子相互搀扶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这五日的经历,如同五味杂陈的烈酒,在他心中翻腾、沉淀。
第七日清晨,光微熹,薄雾如纱,笼罩着水汽氤氲的江都县城。
运河码头,几艘早起的乌篷船划破平静的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逸长生一行并未惊动任何人,如同来时一般,悄然离开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波澜的县城。
李承乾提着那盏“七彩琉璃莲心灯”,微弱的烛光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温暖。
哪怕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以后,这座城能改变些什么。
看着这盏灯,灯身轻盈,花心处镶嵌的琉璃碎片在熹微晨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莲叶与荷花的图案栩栩如生。
这盏灯,是赵老汉一家千恩万谢中硬塞给他的,承载着一个普通匠人最朴素的感激和对未来的渺茫希望。
它不像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却比任何珍宝都更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也照亮了他回望江南的目光。
一路无话,归途似乎比来时更快,或许是心境不同。
李承乾不再像南下时那样,带着对未知的紧张和探寻的渴望,而是怀揣着一本沉甸甸的记录和一个沉甸甸的疑问。
他坐在一艘顺流而下的商船船舷边,看着两岸飞速倒湍江南水乡景色——青砖黛瓦的村落、星罗棋布的池塘、金黄的稻田残留着收割后的痕迹、偶尔掠过的几只白鹭。
这如画的景致,此刻在他眼中却蒙上了一层复杂的色彩。
美景之下,是赵老汉的绝望,是胡胖子的跋扈,是吴县丞的贪婪,是陈州判的冷漠,是无数像张家娘子那样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身影。
他翻开那个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软的本子,炭笔的痕迹深深浅浅,记录着这五日的所见所闻。
每一行记录,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不再是那个只看到万民书院宏伟蓝图的太子,他看到了蓝图之下,支撑这盛世的基石上,那些深深的裂痕和附着其上的蛀虫。
愤怒、压抑、沉重,还有一丝无力感,如同江南潮湿的空气,包裹着他。
就这么点地方就有这么多问题,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解决,李承乾心乱如麻。
但同时,赵老汉递给他灯笼时眼中的那点微光,张家娘子接过馍馍时的泪水,粮农王老五在他揭穿粮吏后那声颤抖的“谢谢恩公”……
这些微的温暖,又如同寒夜里的星火,支撑着他,让他明白自己为何而努力。
他抬起头,看向船头负手而立的逸长生。
青衫道人依旧那般云淡风轻,仿佛世间纷扰皆不入心。
叶孤城抱着剑,麻衣在晨风中微扬,眼神淡漠地望着远方。
田言如同最忠诚的影子,静立一旁。
先生从头到尾没有出手,只是让他“看”,让他自己去经历,去判断,去出手。
这五日的历练,比他过去五年在深宫所学的一切都要深刻。
他明白了先生的用意——真正的王者,不是躲在深宫发号施令,而是要走进这万丈红尘,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
“先生,”李承乾走到逸长生身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学生……明白了许多。”
逸长生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烟波浩渺的河面上,声音平淡无波:“明白什么了?”
“明白这下,并非只有长安的繁华与书院的希望;明白‘万民’二字,包含着多少挣扎与血泪;明白那些坐在衙门里的‘官’,未必都是为民做主的‘父母官’;
上面的政令再好,出了长安的城门,到底能转化几成,现在学生更是明白……”
他顿了顿,握紧了拳头,“学生手中的力量,不是为了高高在上,而是为了守护那些像赵老汉、张家娘子一样的微光,为了斩断像胡胖子、吴县丞那样的黑手。
万丈高楼平地起,根基若不稳,再宏伟的蓝图也是空中楼阁。
这根基,不仅是书院的地基,更是民心,是吏治,是这下每一寸土地上的公平与正义!”
他一口气完,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被淬炼过的星辰。
逸长生终于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在李承乾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
片刻后,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如同平静湖面掠过的一丝微风。
“根基,还算是稳固。”
他收回目光,只了这七个字,便不再言语。
这七个字,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李承乾心中翻腾的波澜。
所有的愤怒、压抑、沉重,仿佛都在这四个字中找到了归宿,化作了更加沉凝的力量。
他知道,先生认可了他这五日的历练,认可了他心中的明悟,这比任何褒奖都更让他感到踏实。
他不再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逸长生身边,望着前方。
归途的风景在眼前展开,他的心却已飞回了长安西郊那片喧嚣的土地。那里,有他未竟的理想,有他必须守护的希望。
当李承乾风尘仆仆地回到长安西郊的万民书院工地时,已是第九日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