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秘殿的门户再次开启时,门外的永冻海已经变了模样。
那封存着冰封女子的巨大冰墓依旧矗立,但环绕其周的风雪却减弱了许多。暗红色的光透过稀薄的冰晶云层洒落,在冰盖上投下斑驳的暗影。远处那些狰狞的冰棱冰丘,轮廓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萧哥知道,这不是永冻海本身的变化,而是霜骨消散带来的连锁反应。那名镇守簇九千四百年的蚀影使者,其存在本身就已与这片冰原融为一体。他的离去,如同抽走了这片地的一根支柱,虽不至于让永冻海彻底崩塌,却也足以引起环境的微妙改变。
他在冰墓前驻足片刻。
透过那厚达数尺、却透明如水晶的冰层,那女子永恒的笑容依旧,轻触秘殿门户的手依旧,半截断裂的蓝色晶体法杖依旧。只是此刻再看,萧哥心中已不再是初见时的悲悯,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敬佩,理解,以及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等我从星耀圣殿归来,若有机缘,会为你们做些什么。”他轻声,不知是对冰中女子,还是对那已化作泪滴晶石融入信物的霜骨,“虽不知能做什么,但总该试试。”
冰层深处,仿佛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回响,随即消散于无形。
萧哥转身,不再停留。
三枚信物在储物法器中彼此靠近时,会产生一种极其细微的共鸣,那共鸣如同无形的丝线,在渊墟混乱的地间勾勒出一条隐约可见的路径,指向这片破碎世界的更深处。
——归墟核心,星耀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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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永冻海后,地形开始急剧变化。
冰盖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呈放射状分布的星舰残骸。这些残骸比乱星坟场更加庞大,更加完整,也更加……扭曲。
不是普通的物理损毁,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巨力从内部“撑开”的扭曲。有的舰体中部鼓起巨大的瘤状凸起,表面布满细密的龟裂纹理;有的舰艏与舰尾被反向拧成麻花状,金属材质在极度应力下呈现出诡异的流动痕迹;还有的舰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如同凝固岩浆般的黑色物质,其中隐约可见某些非饶、早已碳化的肢体轮廓。
空气中混乱灵气的浓度,已达到外界难以想象的程度。各种属性的能量如同沸腾的开水,疯狂翻涌、碰撞、湮灭、再生。寻常金丹修士若身处簇,无需任何攻击,光是这能量乱流就足以在十息内将护体灵光撕碎。
萧哥将混沌之力运转到极致,周身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光晕。这光晕仿佛具有某种“溶解”与“包容”的特性,让那些狂暴的能量乱流在触及的瞬间便被分解、吸收、或滑开。即便如此,他的灵力消耗也比平时快了数倍,不得不频繁取出灵石补充。
除了环境本身,推演术的预警也更加频繁。
那些看似静止的残骸中,潜伏着远比乱星坟场更加可怕的凶物。他曾亲眼看见一头形如巨型蜈蚣、通体覆盖着漆黑甲壳、长达数十丈的怪物,从一艘残骸的破洞中缓缓游出,所过之处,能量乱流都被其身上的诡异气息侵蚀成墨黑色。那怪物的气息,赫然达到了元婴中期以上。
萧哥没有惊动它,以推演术计算的轨迹,悄然绕校
他也遭遇了几次“凶煞战魂”的袭击。这里的战魂与外围不同,似乎保留了更多生前的战斗本能,甚至会施展简单的合击战术。有一次,三具身披残破星甲的战魂,竟然形成了某种简易的三角战阵,将他困在中央围攻了整整一炷香,逼得他不得不动用部分真正实力才得以脱身。
最危险的,却是那些看似无害的“虚空裂隙”。
随着深入核心,空间本身开始变得不稳定。某些区域会凭空出现细如发丝、却足以切割一切的黑色裂隙,它们无声无息地出现、游移、消失,毫无规律可循。萧哥亲眼看见一头误入裂隙范围的凶物,被一道忽然出现的黑色细线轻轻划过,然后——那凶物便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直至数息后鲜血才喷涌而出。
推演术成为他在这片死亡区域存活的唯一依靠。每一次前进,他都要先以推演术扫描前方十丈内的空间,预判那些裂隙可能出现的位置与轨迹,然后才敢迈出下一步。即便如此,也有几次险些中招,衣衫被割裂数道口子。
如此艰难行进了约莫两日——渊墟中没有日夜,萧哥只能以自己的生物钟估算——前方的景象,终于出现了决定性的变化。
残骸逐渐稀疏,空间逐渐开阔。
最终,当他穿过一片由无数悬浮碎石构成的“乱石带”后,眼前豁然开朗。
归墟核心。
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球形空间。
直径恐怕有数百里,甚至更广。空间的边界是一片混沌的、不断翻涌的灰黑色雾墙,那是渊墟与外界的边界,也是封印的一部分。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颗……
萧哥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那不是星辰,不是星舰,不是任何已知的存在。
那是一颗“心脏”。
一颗巨大到遮蔽了三分之一视野的、由纯粹星光凝聚而成的心脏。它的表面流淌着璀璨的银色与金色光芒,每一次搏动,都向整个球形空间释放出浩大而温和的能量潮汐,那潮汐所过之处,混乱的灵气都会暂时变得温顺,甚至隐隐有被“梳理”成有序状态的趋势。
但在这颗心脏的表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蔓延、侵蚀,每一次心脏搏动时,都会有金色的星辉从纹路边缘涌出,试图将它们驱散或封堵,但黑色纹路总会顽强地重新凝聚,继续侵蚀。
那是一场持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战争。
星辉心脏,在燃烧自己的本源,对抗着那试图将它彻底吞噬的黑暗。
而在心脏的下方,悬浮着一座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建筑。
那建筑仿佛由无数个八边形结构嵌套而成,通体闪耀着淡淡的金色光芒,每一面墙壁、每一处穹顶,都铭刻着繁复到极致的星图与符文,那些符文此刻正在缓缓运转,仿佛一台永不停歇的、以星辰之力驱动的超级机器。
星耀圣殿。
集齐三枚信物才能开启的、星辉文明最后的、也是最高阶的传承之地。
而在星耀圣殿与星辉心脏之间,悬浮着一个“人”。
不,那已不能称为人。
那是一团巨大的、扭曲的、由无数细密的黑色触须与紫黑色能量凝聚而成的“聚合体”。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凝聚成近似人形的轮廓,时而又如同章鱼般散开无数触须,在圣殿与心脏之间缓缓蠕动、游移。
它的气息,比枯骨、比霜骨、比沿途遭遇的任何存在都要强大数倍。
化神。
真正的化神级存在。
——渊喉。
萧哥站在乱石带的边缘,隔着数十里虚空,凝视着那团恐怖的聚合体。
三枚信物在储物法器中微微发烫,仿佛在催促他前进。但推演术却在疯狂示警,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撕裂识海的危险信号。
——前方,是禁区。
——那存在,绝非他现在能够对抗。
如何进入星耀圣殿?
如何在不惊动渊喉的情况下,靠近那座悬浮于心脏之下的建筑?
萧哥陷入沉思。
然后,他看见了。
在星耀圣殿与渊喉之间的虚空中,有一条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那团聚合体的阴影完全遮蔽的“缝隙”。那缝隙并非然形成,而是由星辉心脏每一次搏动时释放的能量潮汐,在渊喉的侵蚀力场上冲开的一条短暂通路。
每一次心脏搏动,那缝隙会出现一瞬。
然后,在下一瞬,被渊喉的触须重新覆盖。
只有一瞬。
但那是唯一的希望。
萧哥深吸一口气,体内混沌金丹与三条星脉同时运转到极致,星炬炉心的曦光也被引动,在周身形成一层温和而坚韧的金色光晕。
推演术全功率开启,捕捉着星辉心脏的搏动规律,计算着那缝隙出现的时机、位置、以及——自己需要以多快的速度,穿过那数十里的危险虚空,在缝隙闭合之前,冲入星耀圣殿的防护范围。
第一次计算,失败——速度不够。
第二次,仍不够。
第三次,第四次……
不知推演了多少次,萧哥的脸色已苍白如纸,神识消耗近乎枯竭。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行的方案——
以混沌之力压缩自身存在感,尽量不被渊喉察觉;
以星脉淬体后的极致速度冲刺;
以《星轨推演术》精确捕捉那一瞬间;
以及,以星炬炉心的曦光,在最后关头强行冲破渊喉可能布下的拦截。
这方案的成功率,推演术给出的数字是——
一成七。
不到两成。
萧哥缓缓睁开眼,望着那遥远虚空症每一次搏动都会出现一瞬的细缝隙,又望向那团盘踞于圣殿之前的恐怖聚合体。
一成七。
够了。
他取出三枚信物,握于掌心。星痕的湛蓝、辰枢的靛青、霜月的幽蓝,三色光芒交织,在他指缝间流淌。
然后,他闭上眼睛,将状态调整至巅峰。
等待。
等待那完美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