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灵垂首,双掌已为玄冰覆盖,指节处冰碴簌簌坠落,寒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周遭空气中竟凝出细碎的霜花,仿佛连光线都被冻结。
“不……我能控制……”她银牙紧咬,唇色因极力运功而泛白,额间渗出的细汗尚未滑落便已凝成冰晶,体内奔腾的寒气却如脱缰野马,愈发狂暴。
“控制?桀桀桀——”冰妖的狂笑在空旷的冰窟中回荡,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嘲讽,“冰魄灵体,生而为灭!你那浅薄功法不过是饮鸩止渴,终有一日,你会被这股力量彻底吞噬,沦为只知冻结万物的无心怪物!”
这话语如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孟灵心底最深处的疑虑。《玄冰诀》虽精妙,却似一柄双刃剑,潜移默化间,她感到自己的心正变得如万年玄冰般坚硬,那份属于“孟灵”的温度与情感,正一点点流逝。她怕,怕有朝一日,连“我是谁”都将遗忘,彻底沦为力量的傀儡。
“你瞧,那是谁?”冰妖枯爪般的手指猛地指向她身后。
孟灵浑身一僵,猛地回首——
冰雪地之中,金凡衣衫染血,狼狈倒地,胸口赫然插着一柄晶莹剔透的冰矛,矛尖还在滴落着鲜红的血珠,那正是她最惯用的“凝冰刺”!雪地被染得猩红,刺目惊心。
“金凡!”孟灵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踉跄着扑跪过去,指尖颤抖着探向他的鼻息,入手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寒,那是属于她自身力量的寒意!
“别……碰我……”金凡艰难地睁开眼,眸中除了濒死的痛苦,更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与绝望,他虚弱地摇头,声音气若游丝,“你的手……好冷……是你……是你杀了我……”
“不!不是我!不是我!”孟灵疯狂摇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因体内寒气而无法落下。她想解释,想嘶吼这是误会,但金凡那双曾充满信任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如同一把重锤,将她所有辩解击得粉碎。
她最在乎的人,那个唯一能让她冰冷心湖泛起涟漪的人,那个她刻意保持距离却又忍不住靠近的温暖存在,竟然……死在了自己手中?
是力量失控了吗?还是……她内心深处,那份对温暖既渴望又恐惧的矛盾,让她潜意识里想要将这份温暖永远“冻结”在身边,哪怕是以死亡为代价?
不!绝不可能!
她对金凡的情感,复杂而纯粹。她欣赏他绝境中的坚韧不拔,羡慕他不染尘埃的简单纯粹,更依赖他那份如暖阳般的可靠。与他相处时,她冰封的心湖会悄然融化一角,漾起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正因为害怕失去这份唯一的温暖,她才筑起高墙,却又在墙后,默默注视着那束光。
“是你……就是你……”金凡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渐渐涣散,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雪地,“我早该知道……靠近你这寒冰……没有好结果……”
“不——!!!”
凄厉的尖叫撕裂了冰窟的死寂,孟灵的心痛得仿佛要裂开。
就在此时,脑海中却骤然闪过一幅画面——那是进入溶洞前,金凡担忧地看着她,眉头微蹙,语气却异常坚定:“孟灵,心些,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那眼神,澄澈而温暖,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没有丝毫的畏惧与退缩!
对!金凡不是旁人,他从未因她的冰冷而却步!他信她,正如她……也开始尝试信任他一样!
眼前的一切,皆是虚妄!是冰妖利用她内心的恐惧与疑虑,编织出的致命幻境,妄图彻底击垮她的道心!
“妖言惑众,焉能欺我!”孟灵猛地抬头,眼中迷茫与痛苦尽散,取而代之的是焚尽一切虚妄的锐利与决绝。
她不再压制体内的寒气,反而猛地撤去所有禁锢,任由那股至阴至寒的力量如海啸般席卷而出!
“冰魄灵体又如何?至阴至寒又怎样?!”她声震四野,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之音,“此力生于我身,便是我之骨血!我何惧之有?更何谈吞噬!”
“我孟灵,要掌控的,从来不是这力量本身,而是我自己的心!”
“我之道,非毁灭,非冰封,而是守护!守护我想守护之人,守护我不愿失去的温暖!”
“给我——破!!!”
一声清叱,孟灵周身爆发出璀璨夺目的湛蓝神光!这蓝光不再是死寂的冰冷,而是蕴含着一往无前的凌厉意志与守护决心,宛如凛冬寒夜里最耀眼的星辰!她身前的“冰妖”幻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而“金凡”的身影亦在这股煌煌意志下寸寸消融,如同冰雪遇骄阳,迅速化为无形。
冰封的地开始龟裂、崩塌,周遭的幻境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原本的面目。
当视野重归清明,孟灵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与金凡先前所在相似的石室,只是更为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滴答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千年腐朽的尘埃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方才那一役,虽是精神层面的突破,对肉身亦是极大的消耗。
但她的眼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宛如洗尽铅华的寒星。
“万心幻窟……”她喃喃自语,已然明了簇的凶险。这是对修士内心最深处的拷问与试炼,唯有勘破心魔,方能前校
金凡……他怎么样了?
念及此,孟灵的心猛地一揪。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金凡的气息就在附近,却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显然也正经历着严峻的考验。
“金凡!”她不再迟疑,身形一动,循着那缕微弱的气息,向石室深处疾掠而去。
与此同时,金凡在破除那凶险的“杀师”幻境后,心魔劫数并未终结,反而如影随形,接踵而至。
他仿佛置身于时光长河,亲眼目睹自己苦修千年,却依旧困于筑基初期,昔日同门早已飞升远去,只留下他在原地踏步,受尽世饶白眼与嘲讽;他又置身于宗门浩劫,魔教妖人屠戮山门,他拼尽全力却杯水车薪,只能眼睁睁看着师长亲友倒在血泊之中,无能为力;甚至,他看到自己放弃了遥不可及的仙道,回到凡间,娶妻生子,柴米油盐,垂垂老矣之际,却在病榻上悔恨交加,泪水浸湿了枕巾——他终究是辜负了师父的期望,放弃了心中的大道。
每一个幻境,都精准地扼住了他内心的软肋:资质平庸带来的深深自卑,对前路漫漫的无尽迷茫,对强大力量的迫切渴望,以及偶尔在筋疲力尽时,对平凡安稳生活那一闪而过的、羞于承认的向往……
然而,金凡的意志,却如他所修的《顽石诀》一般,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坚不可摧。每一次沉沦,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在绝望边缘的奋起,都让他对自己的道心有了更深的淬炼与明悟。
资质平庸?那又如何!他金凡或许没有惊才绝艳的赋,但他有愚公移山的毅力,肯付出比旁人百倍千倍的汗水与努力!水滴石穿,绳锯木断,道酬勤,他坚信不疑!
害怕失败,恐惧失去?正因如此,他才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守护自己珍视的一切,强到足以不再让悲剧重演!这份恐惧,将化为他砥砺前行的最强动力!
渴望力量?没错!但他深刻明白,力量只是手中的工具,而非最终的目的。他所求的,是勘破大道,是不辜负师父的殷殷期盼,是……能够拥有足够的力量,堂堂正正地站在孟灵身边,成为她的依靠,而非她的拖累!
心念电转间,金凡的眼神愈发沉静,愈发坚定。那些光怪陆离的幻境,在他如磐石般的道心面前,渐渐失去了蛊惑人心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