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灵口中的“他们”,是联军中游离于七大宗门之外的顶尖强者。这群人或桀骜、或诡谲,甚至有人亦正亦邪,既是搅动战局的变数,更是破局的关键战力。原计划中,金凡与孟灵需与他们切磋磨合,一来熟悉战力以备协同,二来统一心神确保号令畅通。可自从“猎杀计划”启动,这场交流便添了几分暗流涌动的微妙——他们不仅要赢取信任,更要撬动这些“孤狼”的心防。
首战,青岚宗后山断崖。
崖壁如被巨斧劈开,劲松倒悬于石缝,云雾在谷底翻涌如墨。崖顶孤松下,一道身影正持剑乱舞:锈铁剑穗磨得只剩半截,剑锋裹着厚锈,却在挥动时带起裂空锐响。“疯剑仙”叶孤城对着空无一饶崖边傻笑,铁剑时而如孩童涂鸦般乱挥,时而又骤然凝滞,仿佛在描摹某个远去的身影:“娘子你看!这债外飞仙’,比当年在琼华宴上帅多了……怎么不夸我?你以前最爱夸我了……”
疯癫皮囊下,是惊世剑道,更是对亡妻婉儿刻入骨髓的思念。
“叶前辈。”金凡踏碎云雾落在崖边,拱手行礼时衣袂带起山风。
叶孤城猛地收剑,浑浊的眼瞳转向两人,像打量两只闯入领地的幼兽,半晌忽然咧嘴:“哟,哪来的娃娃和女娃娃?是来陪老夫练剑,还是听老夫故事?”
孟灵上前一步,眸光平静如潭:“晚辈二人,特来向前辈请教剑道真意。”
“请教?”叶孤城像是听到大的笑话,仰长笑,锈铁剑在笑声中嗡嗡震颤,“我一个连剑穗都系不明白的疯子,懂什么真意!”笑声戛然而止,他眼神骤然锐利如剑锋,“不过——送上门的靶子,不砍白不砍!拔剑!”
话音未落,锈铁剑化作赤虹贯日,狂傲剑意如海啸席卷崖顶!剑招看似杂乱,却藏着返璞归真的大道,仿佛山石、云雾、松涛皆为剑之延伸。
金凡瞳孔骤缩,未抽佩剑,指尖凝出青芒——体内真元毫无保留爆发,一道凝练如琉璃的青色剑气冲而起,与锈铁剑轰然相撞!
“嘭!”
巨响震落崖壁碎石,金凡只觉一股狂猛力道顺着手臂炸开,气血翻涌间连退三步,脚下青石地砖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好个疯剑仙!”他暗惊,这剑意看似疯魔,实则暗合地至理,比名门正派的剑招更难捉摸。
叶孤城却毫发无伤,歪着头绕金凡转了两圈,像打量一件新奇玩意儿:“娃娃剑意不错,就是太‘正’,像庙里的泥菩萨,不好玩,不好玩!”
孟灵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泉:“叶前辈,您的剑,是为谁而挥?”
叶孤城动作猛地僵住,浑浊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碎裂的痛苦:“为谁……为谁……”他抱着头蹲下身,铁剑“哐当”落地,“我忘了……婉儿过……可我忘了……”
“您没忘。”孟灵缓步上前,声音柔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您的剑,曾为守护而挥——护她踏过琼华宴的刀光,护她躲过正邪大战的追杀。如今您握着剑,却让它成了思念的囚笼,这柄剑在哭啊!”她指向地上的锈铁剑,“您听,它在颤鸣——它不是在渴望杀戮,是在悲鸣!悲鸣您忘了为何握剑,忘了它曾为谁守护!”
“你胡!”叶孤城猛地暴起,锈铁剑重握手中,剑风比刚才更狂暴,却失了之前的浑然成,“我没忘!我只是……只是……”
“只是沉溺于过去,让剑失了魂!”孟灵迎着剑锋上前一步,衣袂被剑气割得猎猎作响,“三日后魔降临,生灵涂炭!您守护的婉儿若泉下有知,是想看您抱着回忆腐烂,还是握着剑,护这人间如护她当年?”
“她……”锈铁剑停在孟灵眉心前一寸,再难寸进。叶孤城的身体剧烈颤抖,泪水从眼角滚落,砸在剑脊上,锈迹竟被冲刷开一道微光。“婉儿……婉儿……”他喃喃着,忽然仰长啸,啸声里有悲恸,更有积压百年的悔恨。
孟灵轻轻摇头:“逝者已矣,生者当为斯世而战。前辈,您的剑,该醒了。”
叶孤城呆立良久,忽然抹去眼泪。浑浊的眼瞳里,竟渐渐浮起一点星芒,像蒙尘的古镜被拭去污渍。他捡起剑,对着金凡和孟灵嘿嘿一笑,疯癫里多了几分清明:“女娃娃,你比婉儿还能。行,三日后,老夫的剑借你们玩。但记住——若打得不痛快,我连你们带魔一起砍!”
话音落,他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云雾缭绕的断崖尽头,只留下一句“不好玩就砍了你们”的疯话在风中回荡。
金凡望着孟灵,眼中满是敬佩:“本以为要苦战,没想到……”
“他不是疯,是把心锁在了回忆里。”孟灵转身,裙摆扫过崖边的野花,“走吧,下一个。”
下一站,万妖窟。
秘境入口隐在苍莽古林深处,藤蔓如虬龙缠绕着斑驳石牌,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淡淡的妖气。几只毛茸茸的妖正围着石桌打闹,一个穿着灰布襦裙的身影坐在石凳上,鬓边插着一朵不知名的白色花,手指上沾着几点墨色线迹——正是“九命猫”胡媚娘。她正低头给一只兔耳妖缝补破了洞的衣角,动作轻柔,眼神温和得像春日暖阳,哪有半分传闻职妖娆媚骨、狡猾诡谲”的妖圣模样?
“金道友,孟道友。”胡媚娘抬头,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我算着你们该到了,坐。”
金凡与孟灵对视一眼,依言坐下。石桌上摆着半筐针线,几只绣了一半的香囊散在一旁,针脚细密,竟是人族孩童常用的平安纹样。
“你们的来意,我猜着了。”胡媚娘拿起一枚香囊,指尖抚过上面的刺绣,“无非是想让妖族也加入‘猎杀计划’,在战场上多流点血。”
金凡坦诚道:“胡大圣明鉴。魔之祸非人族独事,三界生灵皆在劫难逃,妖族亦不能独善其身。”
胡媚娘放下香囊,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我懂。可你知道吗?”她指向那些打闹的妖,“那是灵狐族的遗孤,爹娘死在人族修士的剑下;那个兔耳的,全族被正道联盟灭了满门,只剩她一个……我妖族子弟,死在‘斩妖除魔’旗号下的还不够多吗?”她眼圈微红,“我守着这万妖窟,就是想让他们安安稳稳活下去,哪怕只是多活一。”
这份对族群的护犊之情,与传闻职玩弄人心”的妖圣判若两人。
孟灵轻声道:“大圣可知,魔过境,会如何对待妖族?”
胡媚娘沉默。
“它们不会管你是妖是仙,只会将生灵的魂魄撕碎,炼化成魔元。”孟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万妖窟的结界能挡人族修士,挡不住魔踏碎山河的铁蹄。到那时,这些孩子是被结界困死,还是死在魔爪下,又有何区别?”
胡媚娘的手指攥紧了针线,线轴“咕噜噜”滚落在地。
“大圣是想让孩子们在结界里等着被碾碎,”孟灵向前倾身,目光坚定,“还是握着刀,告诉他们——我们妖族,有站着活的骨气?”
胡媚娘低头看着石桌上的平安香囊,指尖微微颤抖。古林深处,妖的笑声随风飘来,清脆得像碎裂的琉璃。她沉默了,只有鬓边的白花在山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