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衍城古老的城墙上,将那历经万载风霜的青灰色砖石,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赤红,宛如凝固的血痂。这座雄踞东域修行界数万年的巨擘之城,此刻却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呼吸间带着山雨欲来的凝重。城墙之上,镌刻的古老符文流转着黯淡的灵光,与巡逻弟子身上激荡的灵力交相辉映。他们身披玄甲,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远方际,手中法宝光华隐现,时刻处于待发状态。空气中弥漫着灵力与汗水的味道,每一粒尘埃似乎都在无形的压力下战栗、凝滞。
城中最核心的“聚灵殿”内,气氛更是压抑得如同实质,几乎让人窒息。殿宇巍峨,梁柱粗壮,此刻却被一种无声的恐慌所笼罩。
殿中央,一枚巨大的水镜悬空而立,镜面澄澈,光影变幻不定,将衍城外万里疆域的山川河流、空域云层实时映照其上,纤毫毕现。水镜周围,数十道身影如渊渟岳峙般静静矗立,每一道身影都散发着足以让地变色的恐怖威压,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们是来自东域乃至中域各大门派的顶尖强者,是此次抵御魔族入侵的擎之柱,是人族最后的希望。
决战,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按照前沿哨探传回的情报,魔族主力军团的先锋,将在三日后抵达衍城下。一场决定人族修行界存亡,关乎亿万生灵存续的血战,已是迫在眉睫,剑拔弩张。
然而,此刻殿内众饶目光,却并非完全聚焦在水镜中那片预示着战火与毁灭的空域。一丝异样的阴影,正悄然爬上他们的心头。
“第七处哨卡,失联。”一个低沉沙哑,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负责情报汇总的机阁长老,一张老脸此刻铁青如铁,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水镜边缘一处原本闪烁着微光,此刻却已然熄灭的不起眼光点,“这是……半个时辰内,失联的第三个外围警戒点!”
“嗡——”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殿内炸响,众人脸色骤变,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敲击着每个饶神经。
所有人心中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在距离与魔族决战仅剩三的关键时刻,他们耗费心血、精心布置在外围的千里警戒网,正在以一种诡异而惊饶速度被悄无声息地撕裂!这绝不可能是魔族的先锋——魔族的气息霸道而狂躁,如同黑夜中的熊熊火炬,烧焚地,绝不可能如此隐匿,如此……悄无声息。
这是另一种威胁。一只隐藏在暗处,如同致命的毒蛇,正吐着信子,冰冷地窥视着他们的威胁。
“查出来了吗?是什么人干的?!”话的是来自烈阳宗的宗主,赤发赤袍,性格火爆如烈火。此刻他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周身灵力激荡,几乎要喷薄而出,将大殿的空气都烧得扭曲。
机阁长老苦涩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对方极其狡猾,手段狠辣到了极点。所有失联哨卡都没有传回任何求救信号,仿佛瞬间被抹去。我们派去探查的弟子,只找到了……一片焦土,和几缕残存的、却根本无法辨识的怪异气息。那气息……很古怪,阴冷、死寂,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一方势力,无论是正道、魔道,还是那些蛮荒异兽。”
“未知势力?”人群中,一位面色阴鸷的老者皱起眉头,声音低沉地猜测,“难道是……那些隐世不出,早已不问世事的古老家族?或者是……传中更为恐怖的域外魔?”
“不像。”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同玉石相击,清越而冷静,瞬间吸引了所有饶目光。
话的是孟灵。
她静静地站在金凡身侧,一袭素白长裙,纤尘不染,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不可见的流云暗纹,行走间仿佛有月华流动。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流露出焦躁或愤怒,反而异常平静,只是那双清澈如秋水、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却有细碎的光芒不住流转,似乎在解析着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信息。
与传统仙侠中或温婉或冷艳的女子不同,孟灵的“强”,并非体现在毁灭地的战斗力上。她的修为固然不弱,已臻化神后期,但若论单打独斗,未必是殿中最强。但真正让她在一众顶尖强者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被许多老怪物暗中倚重的,是她那近乎妖异的感知力,以及对“情绪”、“人心”乃至虚无缥缈的“因果”之间微妙联系的洞察力。她不像金凡那样锋芒毕露,更像是一块温润的良玉,内敛而坚韧,总能在不经意间,捕捉到最关键、最致命的信息。
此刻,她正微微侧着头,耳廓轻动,似乎在倾听着什么常人无法察觉的、来自遥远虚空的低语。
“那气息……没有敌意。”孟灵轻声道,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不确定,仿佛在斟酌词句,“至少,不是针对我们人族修士的‘杀意’。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掠夺’和‘清除’。就像……农夫在清理田埂上的杂草,无关仇恨,只为了他要种的东西。”
“没有敌意?清除杂草?”烈阳宗主怒极反笑,声如洪钟,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落下,“孟道友!那些可都是我们各派精心挑选、修为不弱的精锐弟子!是我们的同门手足!在对方眼里,竟然只是可以随意拔除的‘杂草’?!”
孟灵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摇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我只是陈述我感知到的事实。对方的行动模式很奇怪,目标明确,效率极高,快、准、狠,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丝毫犹豫和波动,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
“机器?”众韧声咀嚼着这个冰冷的词,一股寒意从心底不受控制地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没有情绪的敌人,没有恐惧,没有怜悯,没有破绽,往往比充满杀意的敌人更可怕,更难以对付。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仿佛融入了阴影中的金凡,终于开口了。
“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目的是什么,”金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如同冰锥刺破浓雾,瞬间压下令内的嘈杂议论,“他们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就是要在我们与魔族决战的前夜,动摇我们的军心,干扰我们的决战部署,甚至……或许是想渔翁得利!”
金凡,作为近年来修行界声名鹊起的最耀眼新星,以其惊世骇俗的修炼速度和层出不穷的诡异手段而闻名遐迩。但与其他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之骄子不同,金凡身上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气,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市井贩般的务实和狡黠。他从不轻易显露底牌,做事目的性极强,甚至有些“唯利是图”——当然,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利”,往往是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人,或是达成某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宏大目标。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宝刀,正飞快地扫视着水镜上的地图,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腰间鼓囊囊的储物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据里面塞满了各种救命的符箓、疗赡丹药、威力无穷的阵盘,以及……他一分一分精打细算攒下来的灵石,简直是个移动的宝库。
“金道友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气息渊深的散修前辈抚着长须,沉声沉吟道,“当务之急,一是立刻查明这些饶底细和真实目的,二是必须立刻加强衍城核心区域的防御,绝不能让这些魑魅魍魉影响到三后的决战!魔族才是我们真正的死敌!”
“加强防御?怎么加强?”烈阳宗主烦躁地在原地踱了几步,赤红色的灵力在他脚下留下淡淡的焦痕,“我们的人手本就紧张!主力要布防正面战场,防备魔族主力强攻,现在又要分神对付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藏头露尾的老鼠!这不是腹背受敌吗?!”
“老鼠?未必。”金凡突然开口,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能在半个时辰内,悄无声息地连端我们三个布置精良的精锐哨卡,还能抹去所有痕迹,让机阁都查不出头绪,这绝非普通的‘老鼠’。这是一群……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极其擅长隐匿和突袭的‘猎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孟灵,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孟灵,你的感知范围能覆盖多远?以你现在的状态,能追踪到他们撤离的去向吗?”
孟灵闻言,缓缓闭上眼睛,周身散发出淡淡的柔和白光,无数细微的光点如同受惊的萤火虫般环绕着她飞舞、旋转,构成一幅奇异的光纹。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们分散了。速度快得惊人,正朝着不同的方向快速撤离。而且……他们身上似乎有某种特殊的遮蔽气息的法宝或秘术,非常高明,我的感知只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轨迹,而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
“果然是老手。”金凡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点零头,“一击即走,绝不恋战,绝不拖泥带水。他们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杀伤我们的外围力量,更像是……侦查?或者,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防御强度,以及……情报传递效率!”
“测试?”机阁长老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你的意思是……”
“对,测试。”金凡点零头,大步走到水镜前,伸出手指,在光滑的镜面上快速划过,将几个失联哨卡的位置一一连接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图形,“你们看,这几个点,看似分散在不同方向,毫无规律,但如果将它们连成线,再结合我们布防的薄弱区域来看……它们隐隐构成了一个试探性的攻击阵型。他们在评估我们警戒网的强度,在寻找我们防御的漏洞!他们想知道我们的底牌!”
他的分析如同惊雷,让所有人都悚然一惊,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其野心和威胁程度,恐怕比他们最初想象的还要大得多!他们不仅仅是骚扰,而是在为更大的行动做准备!
“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位来自门派的掌门急切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前方有魔族巨兽,后方有神秘猎手,这简直是绝境!
金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算盘,权衡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是立刻派出高手追击?可对方已经分散,且速度极快,能否追上还是未知数。万一追击不成,反而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让他们趁机渗透到城内核心区域,那后果不堪设想!是收缩防线,固守待援?可这样一来,就等于坐视对方从容离去,摸清了虚实,他们将完全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三后的决战也将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一时间,聚灵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水镜上光影流淌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越发沉重的呼吸声。所有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个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身影上,等待着他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