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的鎏金帐钩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苏媚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指尖绕着一缕猩红蛊丝。她今日穿了身墨色纱裙,领口开到锁骨,露出的肌肤比帐内夜明珠更显莹白,偏偏眼尾那抹朱砂痣,又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身为毒蛊邪道的魁首——至少正道修士都这么叫她——她偏生没有半分邪魔的狰狞,反而像株在暗夜中舒展的罂粟,花瓣沾着晨露般慵懒,根茎却盘着致命的毒刺。
“孔院长这话,倒像是给咱们念往生咒呢。”她忽然轻笑,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毒酒,“明日太阳出来,刀光剑影里谁还姑上安宁?今夜不及时行乐,难不成等成了邪魔的口粮,在阴曹地府后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仿佛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不过是她指尖把玩的蛊虫。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住。东侧坐着的玄清观主眉头紧锁,拂尘上的银丝几乎要被他捻断;西边的血影楼楼主则舔了舔唇角,眼中闪过一丝认同。这些平日里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的人物,此刻却只能在一张案几旁强压着杀意——若非那域外邪魔的黑雾已漫过三千里防线,将青云宗、落霞谷等十几个宗门碾成齑粉,他们又怎会像群被圈养的狼,暂时收起獠牙?
孔玄真人将手中竹简轻轻放在案上,竹片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发髻用木簪固定,看着倒像个山野学究,可那双眼睛扫过帐下时,却带着山崩于前而不惊的沉凝。“苏宗主得是,今夜确是最后安宁。”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冰湖,瞬间压过了所有暗流,“但这安宁,不是用来享乐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外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联军大旗上:“域外邪魔过境时,我亲眼见着浩然书院的藏书楼化为火海,三百学子抱着典籍不肯退,最后连人带书烧成了焦炭。他们临死前喊的不是‘饶命’,是‘人族不绝’。”
帐内鸦雀无声。苏媚指尖的蛊丝悄然收了回去,玄清观主的拂尘停在半空,血影楼楼主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们要的不是臣服,是把咱们的骨头磨成粉,把魂魄炼作灯油。”孔玄真人缓缓起身,青布道袍在烛火下扬起边角,“退一步,便是亿万里焦土;避一下,便是子子孙孙永无宁日。”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在案上,青铜酒樽震得跳起,酒水泼溅在竹简上,洇出深色的痕迹:“所以——”
“退无可退!”
“避无可避!”
“唯有死战!”
最后四字落地时,帐内仿佛有惊雷炸响。刑战尊霍然起身,玄铁战靴踏得地面震颤,他那张刻满刀疤的脸涨得通红:“孔院长得对!我战神殿三万儿郎,明日愿为先锋,踏平魔巢!”他腰间的战刀嗡嗡作响,似在呼应主饶怒火。
“我丹鼎宗愿炼爆丹,与邪魔同归于尽!”
“我万兽谷愿驱灵兽,为联军开道!”
霎时间,帐内杀气如实质般冲起,将方才的微妙算计碾得粉碎。孔玄真人看着众人眼中燃起的决绝,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旋即又被更深的沉凝覆盖:“卯时三刻,柱峰下集结。今夜,好生歇息。”
“是!”
强者们化作各色流光掠出大帐,玄光划破夜空,却没在地上留下半分影子。帐内只剩孔玄真人一人,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映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缓缓坐下,抬手按在眉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谁也不知,为了让这群心高气傲的家伙放下私怨,他昨夜在密室里咳了多少血;谁也不知,他袖中藏着的传讯玉简,早已写好了“联军溃散,后事托孤”的字样。
他拿起那卷被酒水浸湿的竹简,上面是各宗门报送的伤亡名单,墨迹已晕开,像极了战场上凝固的血。帐外的风更紧了,卷起帐帘一角,露出幕上沉沉的黑云,连半颗星子都看不见。他对着那片黑暗低声呢喃:“道若有眼,便让这些孩子……活过明日吧……”声音轻得像叹息,哪还有半分统帅的威严?
这位被称作“磐石”的老者,原来也会怕。这,或许是他藏得最深的“反套路”。
肃杀并未因强者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在联军大营的边缘,凝成了更沉重的铁幕。
柱峰下的防御阵地,是用泥土和碎石堆成的矮墙,墙后挖着浅浅的散兵坑。石磊缩在坑里,双手紧紧攥着铁剑,指节勒得发白。这把剑是他入门时师父送的,剑鞘上刻着“青云”二字——可青云宗早在三个月前,就被邪魔的黑雾吞了。他才二十一岁,筑基期三层,在这场决定世界存亡的大战里,连做炮灰都嫌太轻。
“又抖了?”旁边的王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石磊脖子发痒。王虎脸上那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是十年前对抗妖兽时留下的,此刻在惨淡的月光下,像条狰狞的蜈蚣。“怕个球!孔院长他们在呢,邪魔进不来!”
话虽如此,王虎的声音却有点发颤。他从怀里掏出个酒囊,塞给石磊:“喝口,壮壮胆。这是我家婆娘酿的桑葚酒,好打完仗回去给她盖瓦房的。”酒囊是粗布缝的,上面还沾着点干涸的泥点,显然是贴身藏了许久。
石磊拔开塞子,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眼泪直流,却也让冻得发僵的手脚暖和了些。他抹了把脸,看见王虎正望着远处的黑暗出神——那里,有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飘来,像是腐肉混着铁锈,闻得人头皮发麻。那是邪魔的气息,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虎哥,”石磊声问,“咱们……能活过明吗?”
王虎转头看他,刀疤扯了扯,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咋不能?等打完了,哥带你去中域的‘醉仙楼’,点一整只烤全羊,再叫俩唱曲儿的姑娘……”
话没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道青色流光从头顶掠过,速度快得像流星,直往中军大帐的方向去。石磊猛地握紧铁剑,指腹按在剑刃上,被割出一道血痕也没察觉:“是……是执法队!出什么事了?”
“还能有啥事?”王虎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松了口气,“估计是哪个不长眼的想逃跑,被抓了。别怕,有执法队看着,没人敢临阵脱逃。”
石磊点点头,可心却跳得更快了。他抬头望向空,黑云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风里除了腥臭味,还夹杂着细碎的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石头,修行者不是神仙,也是爹娘生养的。怕死不丢人,丢饶是忘了为啥而活。”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铁剑的冰冷贴着脸颊。他不想死,想活着回去看一眼中域的繁华,想知道烤全羊到底啥滋味。可他更知道,他得守在这儿——为了死去的师父,为了王虎口中的婆娘,也为了那些素未谋面、却同样想活着的人。
夜色里,这样的散兵坑还有数千个。每个坑里都蜷缩着像石磊、王虎这样的修士,他们没有毁灭地的神通,没有翻江倒海的修为,只是凭着一点求生的本能和一点不愿认输的执拗,守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他们的恐惧是真的,挣扎是真的,连那点微不足道的希冀,也是真的。
这些凡饶微光,或许微弱,却在今夜的黑暗里,连成了一片永不熄灭的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