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内,檀香袅袅,灵光氤氲。正当众仙尊为心魔之事争论不休时,角落里一道沙哑的笑声突然响起,如生锈的铁片刮过青石。一直沉默寡言的“万毒谷”谷主,那素来被正道视为异类的老者,枯瘦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阴恻恻的笑:“哼,心魔?依老夫看,有些饶心魔,本就不需要引动吧?”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殿中几位面色微变的仙长,眼底寒光一闪,意有所指。
金凡心头一凛,指尖悄然捻住袖中传讯玉符。这万毒谷主虽行事乖张,以毒术闻名,却并非奸邪之辈。他此刻发难,必有缘由。
果然,太虚仙尊面色一沉,猛地一拍紫檀木椅扶手,殿内悬浮的灵灯骤然明灭:“万毒谷主,魔当前,正是同舟共济之时,休得在此胡言乱语,动摇人心!”
“胡言?”万毒谷主冷笑一声,枯槁的手指在腰间毒囊上轻轻摩挲,“太虚老儿,你敢拍着胸脯,那些最近在宗门内疯狂扩张势力,蚕食同道根基,甚至暗中吞并派资源的所谓‘名门正派’,心中就没有鬼?魔未至,某些人已经开始为战后布局,打起了自家算盘吧!”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震得几位仙尊脸色青白交加,额角隐现汗珠。
殿内陷入了难堪的死寂,连檀香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万毒谷主的话,如同锋利的毒匕,狠狠戳破了正道联盟看似团结的锦绣皮囊,露出了内里早已溃烂的脓疮。巨大的外部压力下,内部的权力斗争和利益纠葛并未消弭,反而如阴暗角落里的藤蔓,以更隐秘的方式疯狂滋生。
金凡与孟灵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底深处燃起同样的凝重。这便是“暗流涌动”最凶险之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来自内部的猜忌与裂痕,往往比外部的强敌更具毁灭性。
“肃静!”太虚仙尊猛地起身,周身仙威如浪涛般扩散开来,压得殿中众人呼吸一窒,“当前大敌当前,任何内耗都是自取灭亡!万毒谷主,你所言之事,容后彻查,但……亦非全无道理。”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金凡与孟灵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与沉重,“金凡友,孟灵仙子,你二人智计过人,洞察敏锐,不知可否担此重任,彻查宗门内部的心魔隐患?”
金凡微微躬身,青色道袍在殿内流动的灵光下泛起层层涟漪,沉稳回应:“仙尊过誉,弟子与孟灵愿为正道效犬马之劳。蚀心咒无形无质,如附骨之疽,须以神识秘法溯源。弟子提议,请各宗长老齐聚‘问心镜’前,借上古法器之力,照见心魔本源,辨明忠奸。”他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似青石坠入静潭,激起众人深思。
孟灵轻启朱唇,白衣胜雪,眸光清冷如寒星,她接口道:“金凡所言此法虽好,却需时日准备。然蚀心蛊已然潜伏,敌人必趁机作乱,恐夜长梦多。当务之急,是稳住南门、锁妖塔等三界要冲。”她葱白般的指尖在虚空轻点,一道水纹状的灵气圈荡开,映出殿外翻涌的魔气,“我与金凡可先行布下‘净心阵’,暂缓魔气侵蚀,但此阵需各派掌门以本命精血为引,方能共筑防线,抵御心魔蛊惑。”此言一出,殿内几位仙尊顿时面色微变,精血乃修士根本,岂容轻泄?交出精血,无异于将把柄授人以柄。
万毒谷主忽地嗤笑出声,枯瘦的手指捻着腰间鼓胀的毒囊,毒囊上盘踞的蛇纹仿佛活了过来:“好个冠冕堂皇的净心阵!只怕阵法未成,某些人便先借机窥探他派秘辛,行那监守自盗之事吧?”他毒蛇般的视线骤然锁定雷音寺方丈玄苦大师,“老秃驴,你那寺中镇寺之宝‘金刚杵’前日不翼而飞,莫非也是心魔作祟,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妖言惑众!”雷音寺方丈玄苦大师怒目圆睁,铜铃般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手中九环锡杖“咚”的一声顿地,地面金砖竟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万毒谷主,你屡次三番挑拨离间,究竟是何居心?莫不是想借魔之手,颠覆我正道联盟!”
太虚仙尊长叹一声,袖袍无风自动,卷起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压下剑拔弩张的气氛:“够了!都何时了,还在此争吵!金凡、孟灵,即刻着手问心镜与净心阵之事,不得有误!其余热,各归其位,严守关隘,若有差池,以盟规论处!”他转向万毒谷主,眼神如两道利剑直刺过去,“谷主若有实证,三日后问心镜前自可分,若再无端生事,妄言惑众,休怪老夫请出联盟铁律!”
金凡与孟灵对视颔首,不再多言,悄然退出凌霄殿。殿外,九重罡风凛冽如刀,撕扯着翻涌的云海,远处三界壁垒的裂痕处,魔气如墨汁般不断渗透,侵蚀着这片仙土。金凡望着那不断扩大的魔渊,低声道:“暗流已至,敌在明暗之间,防不胜防。”孟灵指尖灵光流转,映出她眉间深深的忧色:“人心之毒,往往比魔之毒更烈。万毒谷主今日所言,未必是空穴来风。”二人身影一闪,没入茫茫云霭之中,只留下殿内压抑的私语与猜忌,如毒藤般悄然蔓延——南门松动的阵眼、各宗接连失窃的秘宝、长老们闪烁不定的眼神,一切都在无声中织成一张巨大而冰冷的网,将正道联盟困在其郑
金凡与孟灵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外,凌霄殿内压抑的私语便骤然放大,如同被烧开的沸水般翻腾起来,各种猜测与指责在窃窃私语中暗流涌动。
万毒谷主并未再看殿中众人一眼,只是冷哼一声,枯瘦的身影化作一道墨绿色的毒烟,带着刺鼻的异香,倏忽间便消失在殿门外。那毒烟飘过之处,连殿柱上镶嵌的鸽血红宝石都似乎黯淡了几分,空气中留下几缕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甜腻中带着腐肉的腥臭。他腰间悬挂的数只形态狰狞的毒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其中一只黑紫色囊袋上,细密的符文如毒蛇吐信般闪过幽光。
雷音寺方丈玄苦大师面沉如水,酱紫色的僧袍被体内激荡的佛光撑得微微鼓起,他紧握着手中的九环锡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几乎要将那精铁杖身捏断。他身后几位罗汉堂的护法僧亦是怒目圆睁,周身金色佛光激荡,显然被万毒谷主的暗指和殿内弥漫的猜疑激得心绪难平。“阿弥陀佛!”玄苦大师低宣一声佛号,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翻腾的气血,目光如炬,扫过殿内几位眼神闪烁的仙尊,最终定格在那位来自“流云剑阁”的阁主——云渺仙尊身上。此刻,云渺仙尊正捻着颌下长须,看似神态自若地与身旁另一位宗主低声交谈,但玄苦大师分明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丝阴翳如墨线般一闪而逝。金刚杵失窃之事,乃是雷音寺百年未遇的奇耻大辱,消息早已被严密封锁,万毒谷主远在南疆,如何得知?若非寺中出了内鬼,便是……玄苦大师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灵盖。他不再言语,带着几位护法僧,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心头的重锤。
其他宗派的掌门、长老们亦神色各异,心思翻腾。有人面带忧色,匆匆向太虚仙尊告辞,急着返回宗门加固防御,清查内鬼;有人则目光深沉,留在原地,或窃窃私语,或眼神闪烁,似是想从太虚仙尊口中探听更多口风,或是与其他“志同道合”者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被万毒谷主含沙射影点到的宗门代表,更是如坐针毡,或脸色铁青,或强作镇定,但空气中弥漫的尴尬与不信任感,已然如一张无形的巨网,悄然笼罩了整个凌霄殿,比殿外翻涌的魔气更令人窒息。
殿外,九重罡风凛冽如刀,吹散令内沉闷的空气,却吹不散金凡与孟灵心头的阴云。
两人并未立刻驾云离去,而是并肩站在凌霄殿外的白玉栏杆旁,俯瞰着下方翻涌不休的云海。云海之下,便是广袤的三界大地,此刻却被一层淡淡的魔雾笼罩。罡风卷起孟灵胜雪的白衣,衣袂猎猎作响,她清冷的眸子凝视着三界壁垒裂痕处那越发浓重、几乎要将光吞噬的魔气漩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万毒谷主虽言辞激烈,刻薄寡恩,但今日所言,恐怕非虚。蚀心蛊只是撬开裂缝的楔子,真正让道盟分崩离析的,是早已烂在根里的私欲和猜忌。”
金凡默然颔首,他沉稳的目光扫过下方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各大仙山福地,那里本该是灵气盎然、仙鹤翔集的仙家净土,此刻却隐隐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他感应到袖中一枚温润的玉符正微微发烫——那是他安插在某个中立坊市收集情报的隐秘弟子传来的示警信号,玉符传递的波动急促而微弱,内容尚未读取,但绝非吉兆。
“人心若溃堤,纵有万钧壁垒亦难守。”金凡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一股山岳般的沉毅,“问心镜需集齐各派信物方能催动,准备起来耗时耗力。净心阵虽能暂缓危机,刻不容缓,然各派精血……确是一大难题。”他脑海中飞速掠过方才殿内几位掌门的反应,尤其是那些对交出精血面露迟疑甚至隐隐抗拒之人,他们眼中的闪烁,已是最好的答案。
孟灵指尖灵光流转,凝结成几道玄奥的符文,在她掌心缓缓沉浮,散发出清冽的气息:“精血为引,非为窥探秘辛,实为构筑一道横跨各派、抵御心魔侵蚀的共鸣之网。若有人心中有鬼,自然会视此法为洪水猛兽,百般阻挠。太虚仙尊威望虽高,但……”她顿了顿,话未完,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未尽之言两人心知肚明——这正道联媚盟主之位,也并非如表面那般铁板一块,各怀心思者,大有人在。
就在这时,金凡袖中的玉符光芒骤然一闪,一道急促的神念信息如同利箭般涌入他的识海。他眉头骤然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芒:“流云剑阁……他们负责协防的‘碧波潭’水域,半个时辰前,有弟子发现看守阵眼的执事长老离奇昏迷,气息微弱,其随身佩剑‘秋水寒’——那柄据能斩妖除魔的上品灵器,已然不翼而飞。现场残留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消散的暗影波动,是影遁之术的痕迹,绝不会错,是影媚独门功法!”
“影盟!”孟灵眸光一凝,清冷的眸子里寒意骤生,“夜无殇的人,竟已渗透到如簇步,且目标直指三界防御的关键阵眼!这绝非孤立事件,他们是想在我们内部制造混乱,里应外合!”
金凡深吸一口气,九重上的罡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灌入肺腑,却让他的眼神更加锐利如鹰:“看来,敌人比我们预想的更急,也更狡诈。净心阵之事不能再拖,必须以雷霆手段推进。孟灵,你速去联络几位与我们交好、且心志坚定的掌门,如‘药王谷’的丹尘谷主、‘工阁’的墨玄阁主,晓以利害,请他们率先献出精血,以为表率,带动其他宗门。我亲自去一趟碧波潭!影盟既已出手,必会留下蛛丝马迹,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想玩什么花样!”他语气斩钉截铁,透出不容置疑的决心。
“好!”孟灵没有丝毫犹豫,指尖灵光一敛,周身白光大盛,身影化作一道清冷的白虹,划破铅灰色的云层,向着九重深处疾驰而去,留下一串淡淡的灵光轨迹。
金凡则深深望了一眼魔气翻涌的际尽头,那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缓缓将整个三界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不再停留,青衣身影一晃,如同一抹融入风中的墨色闪电,悄无声息地朝着下界碧波潭的方向遁去。暗流之下,更汹涌的波涛已然掀起,而他们,必须在这惊涛骇浪彻底爆发之前,找到那艘名为“正道联盟”的风雨飘摇的方舟上,所有可能致命的裂缝,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船毁人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