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问题——在怕什么?
它悬浮在那里。
像一根刺。
一根扎在“虚无”心脏里的刺。
黑色的奇点,没有回答。
它在颤抖。
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后,无法抑制的系统崩溃。
“谎言。”许久,它发出了一道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冰冷的意念,“你用我教给你的逻辑,来定义我?”
它的形态开始变得极度不稳定。那纯粹的“黑”,像一块被打碎的镜子,里面倒映出无数混乱的乱码。
“一个bug。”它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愤怒,“一个自以为破解了源代码的bug!你真的以为,你赢了吗?”
“你看。”白色的奇点忽然开口了,光芒里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他急了。”
这句话像一滴滚油,滴入了黑色奇点那即将爆炸的核心。
“作者!”黑色的奇点猛地转向那个白色的光团。它放弃了和少年的对峙。
它找到了真正的问题根源。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是你写下了这个该死的开端!是你创造了这个不该存在的角色!是你纵容了这个错误的发生!”
它的咆哮,在“无”之维度里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风暴。那是“虚无”本身的暴怒。
“一个最完美的故事,就是没有故事!既然我无法修正这个错误,那就把产生错误的环境,一起删掉好了!”
完,它动了。
它不再是一个奇点。
它化作了一道线。
一道由“绝对删除”这个概念本身构成的删除线。
它的目标不是少年。
是那个白色的奇点!
是那个故事的作者!
它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删除:作者。】
“你疯了!”白色的奇点第一次收起了玩味的态度。
它的光芒轰然暴涨,形成了一道由“创造”构成的防火墙,“删除我?我是开端!删除开端,这个故事本身就不成立了!你这个读者,也会一起消失!”
“那正好。”黑色的删除线发出了愉悦的笑声,那是一种同归于尽的狂喜,“回归那最初的无,才是最完美的剧终。”
嗤——!
黑色的删除线与白色的防火墙撞在了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声音。
只影存在”与“虚无”最原始的相互抵消。
白色的光墙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擦除。
黑色的删除线也在以同样的速度被点亮。
它们在同归于尽。
少年静静地看着。
他能感觉到。
他脚下的光在变得稀薄。
他身后的暗在变得混乱。
整个世界的设定,都在这场“作者”与“编辑”的最终战争中开始崩塌。
他像一个站在即将被拆毁的舞台上的演员,看着花板与地板同时向自己挤压过来。
他的存在,正在失去坐标。
他体内的冰火太极图旋转开始不稳。因为“火”的概念正在被削弱,“冰”的定义正在被模糊。
他会死。
不。
他会和这个未完成的故事一起被退稿。
回归成一个从未诞生过的想法。
“我……”少年的意识在飞速运转。
他没有恐惧。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一个角色,在故事即将被毁灭的时候,能做什么?
他看向那两个正在互相湮灭的神。
他帮不了他们。
他太弱了。他的力量来自于他们的设定。设定本身都要没了,他还能做什么?
“不。”少年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的力量,不完全来自于他们。
他的“道”——那个冰与火的平衡——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那是这个故事里诞生的第一个,既不属于作者、也不属于编辑的原创内容。
“我是角色。”少年喃喃自语,“但角色,也可以创作。”
他无法阻止书被烧掉。
但是,他可以在书被烧掉之前,在上面写下属于自己的那一笔!
想到这里,少年不再犹豫。
他闭上了眼睛。
将自己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体内那个即将崩溃的太极图。
他没有去维持它的平衡。
他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
他要打破这个平衡!
“火。”他对着那一丝金色的火焰下达了命令,“不再是扩张。”
【定义:火,为凝固。】
“冰。”他对着那一缕蓝色的寒气下达了命令,“不再是收缩。”
【定义:冰,为构架。】
他在篡改自己的功法!
他在用自己刚刚领悟的“道”,去创造一个全新的“物”!
轰!
冰与火在他的意志下,放弃了对抗,开始了合作!
蓝色的寒气疯狂涌出他的身体,在他脚下飞速编织蔓延,像无数最精密的骨架,构筑出一片平台的雏形!
紧接着,金色的火焰覆盖了上去。
但它没有燃烧。
它在凝固!
它像滚烫的岩浆被注入模具,迅速填充着那些由寒冰构筑的骨架。
一片大地。
一片带着淡淡温度的金蓝色大地。
就这样,在少年脚下诞生了。
它不大,只有方圆三尺。
但它是实的。
是这个由纯粹概念构成的世界里,诞生的第一个物质。
“啊——!”白色的奇点发出痛苦的悲鸣。它的防火墙被彻底删除了!
那道黑色的删除线,带着“剧终”的最终意志,狠狠地斩向了它的作者本源!
然而。
就在它即将成功的那一瞬间。
少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脚踏实地,站在那片由他自己创造的大地上。
脚下传来真实的触感,那金蓝色的地面微微起伏,像是有生命的脉搏在跳动。
寒冰为骨,火焰为血肉——这是他亲手创造的第一块立足之地。在这片正在崩塌的概念世界里,它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他想起了叶隐,想起了师父,想起了青云城。那些面容在他心中一一闪过,清晰如昨。
如果他真的会随着这个故事一起被退稿,那么至少,要让那些存在过的痕迹,有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
然后,他抬起头。
对着整个即将崩塌的世界。
落下了属于他的第一笔。
一个角色写下的第一行旁白。
【第三章:要有地。】
这一行字浮现的瞬间,少年脚下的金蓝色大地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那震动沿着他创造的土地向外蔓延,所过之处,崩塌的概念竟被生生截停——不是修复,而是被更坚实的东西挡住了。
白色的奇点怔住了。它被删除的本源竟停止了流逝,因为有什么东西托住了它。
黑色的删除线也僵在了半空,它无法再前进一寸,因为少年创造的大地,不在它的删除权限之内——那不是作者写的,也不是它这个编辑可以删的。
“这是……”黑色的奇点发出不可置信的意念。
少年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站在自己创造的大地上,看着那两个字:【要有地】。
他知道这还不够。
一片三尺之地,救不了整个故事。
但它可以是一个开始。
一个由角色亲手写下的开始。
从此以后,这个故事不再只属于作者和编辑。它也属于他——属于每一个真正活过的人物。
黑色的删除线开始剧烈颤抖,它第一次遇到了无法删除的东西。
那三尺之地上,每一寸都烙印着少年的意志——不是设定的意志,不是规则的意志,而是一个存在者想要存在的意志。
“不可能……”黑色的意念在颤抖,“你只是角色……”
“对。”少年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声音平静,“但角色,也可以选择不退场。”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那金蓝色的地面上。
冰与火的平衡在他体内重新确立——不是对抗的平衡,而是创造的平衡。寒冰继续构筑骨架,火焰持续填充血肉。三尺,四尺,五尺……
他正在一点一点扩大这个世界。
白色的奇点虚弱地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玩味,只有一种不清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自嘲。
“原来如此……”它的意念开始涣散,“原来真正能拯救故事的……从来都不是作者……”
黑色的删除线发出最后的疯狂咆哮,朝少年斩去!
但它碰到那片金蓝色大地的瞬间,竟生生停住了。
它无法越过那道边界。
因为那道边界,不是故事里的设定。
那是“意志”本身。
少年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黑色。
“你可以删除故事。”他,“但你删不掉已经存在过的心。”
黑色的删除线剧烈颤抖着,终于,开始崩解。
那崩溃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最彻底的消散。它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缕意念,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
而是困惑。
它在困惑: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被创造出来的角色,会有如此强烈的“想要存在”的意志?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看着脚下的土地继续延伸。六尺,七尺,八尺……
那金蓝色的大地,正在成为这个崩塌世界里唯一的坐标。
而它的坐标原点,是一颗不想退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