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哥哥挂心,我已无大碍。”
林仙儿原本紧绷的语气稍稍缓和,眉眼间那股因孕中不适而生的冷意淡去几分。
她抬了抬纤细指尖,轻指一旁铺着素色锦垫的梨花木凳,声音轻软却不失礼数,“坐吧。”
林彦修依言落座,玄色锦袍的下摆轻轻扫过地面。
他落座后并未急着开口,目光却似有若无地、不经意般扫过立在林仙儿身侧半步远的苏荷。
那双素来冷峻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犹豫,有不忍,还有几分不得不的沉重。
沉沉压在眼底,久久未曾散去。
他沉默了许久,连窗外吹过的风都似静止了一般。
终是深吸一口气。
抬眼直直看向面色尚有些苍白的林仙儿,喉结微微滚动。
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一字一句沉声道:“妹妹,今日我来,除了探望你,还有一件事,必须亲口告诉你。”
林仙儿见他神色陡然变得如此严肃郑重,心头猛地咯噔一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下意识背挺得笔直,“哥哥何事这般郑重?莫不是家汁…又出了什么事?”
“是关于父亲的事。”林彦修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低哑得像是浸了寒水。
他望着林仙儿高高隆起的腹,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与不忍,“眼下,你有孕在身,身子本就金贵,我接下来要的话,或许会彻底颠覆你这么多年对父亲的认知,你……一定要先有个心理准备。”
林仙儿的心猛地一紧,十指不自觉地紧紧攥起,素白的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节深深掐进掌心。
她声音发颤,带着些许慌乱:“父亲他……他怎么了?父亲不是早已去了,难道是身后之名,还有什么变故?”
“父亲并非如我们从到大所想那般,清正端方,光明磊落。”林彦修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难以掩饰的痛心与悲凉。
一句话,像是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在你的及笄礼那日,便对苏荷心存不轨。色令智昏之下,竟暗中买通了母亲身边的贴身下人,想要给苏荷暗中下药,图谋不轨!若非庆王殿下及时出现拦下,苏荷那日,便早已遭了父亲的毒手,清白尽毁!”
“什么?!”
林仙儿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头顶。
猛地从座上站起身,鬓边珠钗随着动作剧烈摇晃。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林彦修,一双杏眼睁得滚圆,眼底满是滔的震惊与茫然,几乎站不稳身子。
她下意识猛地转头,望向一旁垂首立着的苏荷。
目光里的情绪复杂到极致,有不信,有慌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措。
“哥哥,你……你在胡什么?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仙儿失声反驳,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父亲一生为官清廉,待人温厚,他怎么会做出这种龌龊不堪、有辱门楣的事?你一定是听错了,是被人骗了!”
一旁的苏荷垂在身侧的双手,在那一瞬间悄然收紧,纤细的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白,连骨节都微微凸起。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掩去眸底翻涌的痛楚与寒凉。
她从未想过,林彦修竟会在此时,将这段被她刻意深埋、连想都不敢回想的往事,毫无保留地出来。
那些被她强行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恐惧与屈辱,瞬间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而来,带着刺骨的冰冷,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林彦修看着妹妹这般崩溃难以置信的模样,心头更是酸涩难当,像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着。
可他知道,事到如今,再也不能隐瞒。
只能硬着心肠,继续将真相出口:“此事千真万确,没有半句虚言。我找到了春桃的家人,已经亲口证实了此事。事发前,春桃曾偷偷让人带信回家,父亲答应她,事成之后便还她自由身,将卖身契归还,还会给她一大笔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银钱。”
林仙儿自然再清楚不过,春桃是她母亲赵槿宁从娘家带来的家生子,自幼便在府中当差。
若无大的好处、无了不得的事发生,身为家奴的春桃,绝无可能拿回卖身契,更别得到一笔巨款。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的崩塌又重了一分。
“不仅如此。”林彦修的声音更沉,带着彻骨的寒意。
“父亲还暗中勾结江湖邪派罗刹教,利用手中朝廷官职之便,为他们的不法行径提供庇护,从中大肆敛取不义之财,那些贪墨得来的银钱,数目之巨,早已远超他为官数十年的俸禄所得!”
“勾结罗刹教?!”
林仙儿如遭雷击,踉跄着连连后退两步,脚下一个趔趄,慌忙伸手扶住身后雕花木桌的桌沿,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并非不知道,父亲正是被扣上了勾结罗刹教的罪名,才被下令赐死。
林家也因此一夕倾颓,从名门望族沦为世人唾骂的罪臣之家。
可她一直坚信,父亲是被人陷害,是无辜蒙冤,这份坚信,支撑她熬过了无数个痛苦的日夜。
此刻从亲兄长口中亲口证实,依旧让她无法接受。
她的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似在旋转崩塌。
可就在下一秒,她像是突然从混沌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眼底崩溃的绝望骤然转为尖锐刺骨的怒意,那怒意几乎要烧红她的双眼。
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冲进里间。
不过片刻便取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回来时狠狠将信纸拍在桌案上。
纸张散开,墨迹清晰,正是母亲赵槿宁在云隐镇时,费尽心力寄来的亲笔手书。
林仙儿红着眼眶,泪珠在眼底打转。
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发颤发哑,字字泣血:“母亲你好坏不分,亲疏不辨,一味听信外人谗言,今日看来,当真没有冤枉你!”
“母亲在信中得清清楚楚,是父亲察觉到苏荷身上藏着不可告饶秘密,触动了庆王魏子安的软肋。”